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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三九、一念之愚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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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九、一念之愚

自阮才人被送回宮那日起,因爲御前失儀,明珠便被禁閉於偏殿,幾個嚴厲的老嬤嬤日日追逼着,一遍遍抄寫《女則》,重新演習禮儀,明珠年齡尚小,自小也是被先太后和阮才人捧在手心裏長大,從未受過如此苛責,無論她怎樣懇求,就連半點兒阮才人的音頻都未得知,遑論通信了,至此不由得肝腸寸斷,每日裏也只敢揹人處含悲飲泣,懊悔自己不該一時憤慨,致使身邊的人流落星散。

且說阮才人被逐,星夜兼程被送回南都,還未進玉衡宮的宮門,便有祈年殿那邊的內監過來傳旨,永康帝召見阮才人。阮才人這些年以來幾乎很少見到永康帝,她以爲永康帝可能早已忘了她這個人。很多時候,她只敢在隨侍明珠出席宮宴的時候,通過簾幕,隱約看到聖容,心中依然澎湃,她自己都不知是何道理。

如今踏入祈年殿的階陛,她心如兔撞,不敢擡頭,只伏在殿中請罪。永康帝身着便服,散着衣帶,手中握持着阿墨最近一次的書信,那是他反覆看了無數遍的。每當兩個人分開,總是書信不斷,事無鉅細,皆細細說來,以慰相思。近來阿墨的信是越寫越短了,然而這封提到馬場之事的信卻是格外的長。

瑤光進來行禮,永康帝卻沒有叫起,任由她匍匐在地,自己又將阿墨的信細細讀了一遍,從字裏行間揣摩阿墨的心思。良久,他才擡眼說道:“起來回話。”瑤光忍着膝蓋和手肘的痠痛,慢慢起身,內監見她可憐,也唯恐失儀,便上前攙扶了一把,瑤光心頭一酸,差點兒落淚,連忙堪堪忍住。

永康帝卻是沒有甚麼憐香惜玉之心,他淡淡問道:“皇后信上說的明珠失儀之事,語焉不詳,你當時在場,給朕細細講來。”瑤光便收斂心神,從容應對,她知道當時的宮人和內侍們定然將情形都逐一回稟給了皇帝,自己若有藏掖,則禍在不測。

將那日之事從頭至尾詳述一遍之後,瑤光又一次跪下,這卻是爲了明珠:“陛下,公主年幼,都是臣妾的過錯,請陛下不要責罰公主。”永康帝卻未置可否,冷冷地說道:“你下去吧。”從來都是如此,皇后尚還能夠顧全一下她的臉面,而皇帝則是視她如無。

瑤光心中一片冰冷,顫抖着起身,將要轉身時,一咬嘴脣,狠狠心說道:“臣妾還有一事要稟告陛下,想來除了臣妾,也是沒有人敢向陛下回稟的。”內監們卻都被嚇得變了臉色,想要將瑤光拖出祈年殿,永康帝卻擡起頭來,第一次正眼看向瑤光,他沒有說話,但是他的臉色卻讓內監們惶恐地全退了出去。

此時瑤光心思清明,她知道自己的一生也就這樣了,卑微成了塵埃,這位帝王也只嫌礙眼,那麼自己就要做一件讓他永遠也忘不了自己的事。

“陛下可知,大將軍獻給了皇后娘娘一個侍衛,名叫梅染?”永康帝的眸色陡然閃爍了一下,他哼了一聲。瑤光心神都已經恍惚了,但是她已經退無可退了。“據宮人傳言,娘娘駕臨大將軍府時,都是由這個梅染貼身服侍的。臣妾此次在憩園,曾經聽到梅染徹夜吹笛。”瑤光言盡於此,又端正施了一禮,便頭也不回地踏出了殿門。

當夜,阮才人薨逝於玉衡宮。朝廷沒有追封,只以才人的儀軌辦了喪儀,從常例上說,這就是宮妃有罪的徵兆,故此阮家也未敢爲瑤光請封追贈,一個花朵般的女人就此萎謝於深宮。

消息傳到憩園,阿墨甚是詫異,她不明白瑤光何以竟死去了,永康帝對瑤光的冷淡疏離也許是一個原因,但是……她莫名有些不安。

瑤光薨逝的消息並沒有人瞞着明珠,故此明珠不久也就得知,她經歷此事,已然沉穩安定了很多,雖然揹人處流了很多淚水,面對阿墨時,心雖然已經是冰冷的了,態度上卻是再不敢有絲毫的冒失。只是她終究是爲瑤光做了一件力所能及的事。有一天阿墨收到明珠的鄭重上書,請求爲瑤光撰寫墓誌,那是隻有寥寥數語的墓誌:清嘉水斷,玉衡山傾。珠沉碧海,玉碎連城。嗟爾柔婉,靜思慈容。年年歲歲,椒花頌聲。

這樣深情的詞句很難相信是一個九歲的孩子所寫,但是瑤光可算是明珠唯一的親人,多年來相依爲命,雖然她父母俱全,身份尊貴,卻只在瑤光一個人身上體會到了親情。

簾外雨潺潺,阿墨憑欄而立,默誦了一遍這寥寥數語,她被這些詞句感動了,雖然有些逾矩,她還是命人將這些句子刻在瑤光的墓碑上,隨後她解除了對明珠的禁閉,對於這個女兒展示了難得的慈愛,只可惜明珠已經不需要了。

春意深沉,轉眼間阿墨已經在憩園盤桓了將近兩月,永康帝已經幾次寫信催促她回京,只是他向來依縱着阿墨,總不忍心強迫她做任何事,而阿墨近年來越發留戀憩園,久久不忍離去,一直延宕到了將近四月,清明節朝廷有祭祖大典,皇后是務必不能缺席的,阿墨才終於命人備好回京的車馬。

在這之前半個月,馮璋就已經陪同着赫連銳返京了,一來是赫連銳作爲北朝太子,需要正式拜見天子,二來馮璋離京日久,他心中有隱隱的不安。雖然各衙門府司每五日就以快馬將軍國大事傳遞到憩園,他自己的暗探也每日都有奏報,他憑着直覺,依然感到在這平靜的朝局下,暗流湧動。

離開憩園前,他去向皇后辭行,還不忘將梅染留下,只說梅染忠誠,可以充實皇后的侍衛隊伍。阿墨接受了他的好意,並未多想,只讓梅染擔任內宅侍衛,以備隨時傳喚。

出發那天的清晨,宮女們正圍繞着阿墨,爲她洗漱更衣,桑嬤嬤卻託着個雞翅木點翠的信函匣子進來,阿墨便知道是永康帝的書信到了,他總是每日一信,且每次都有禮物。阿墨一邊擡起手腕,讓宮女給她戴上玉鐲,一邊笑道:“今日是甚麼?”

鳴鸞便連忙走過來,打開匣子,上面是永康帝的手書,阿墨輕擡玉手,拿過信來,打開看時,卻是絮絮地說些南都的風物,只在末尾,才寫道:陌上花開,可緩緩歸矣。阿墨不禁一笑,再看匣底,放着一個碧玉臂擱,那玉通體如一汪春水,一絲雜質都沒有,只在一角,刻着十個小字:相見亦無事,別後常憶君。

阿墨的心輕輕地撥動了一下,她回想起了好多塵封的往事,沉默許久,她纔將信放回匣中,令宮女妥善收存。然後,她轉頭對桑嬤嬤說道:“讓梅染留守在憩園吧。”桑嬤嬤心中一喜,連忙答應一聲退出去吩咐了。

皇后的鑾駕尚未到達南都,南都便發生了一場悄無聲息的變故。一夜之間,大將軍府便被禁衛軍圍得水泄不通,所有與馮家關係密切的大臣和將領都被軟禁,街市依然熱鬧,沒有夜禁,也沒有閉市,但是所有對朝政有所關注的人都知道:皇帝終於對馮家下手了。

兵不血刃,皇帝將兵權收回自己手中,馮璋的岳父魏丞相被勒令致休。朝中的官員又是一番新陳代謝的新氣象。皇帝倒也沒有難爲馮派的官員,只是拂拭一下在所難免,人心也就漸漸穩當,大家全都翹首以待的,是皇帝會如何處置馮璋。

阿墨一向耳目清明,此時在半路上也就得到了消息,此事出乎意料之外,卻在情理之中。她深知永康帝與馮璋之間必有一個了斷,然而真的到了眼前,她還是感到一種難以言說的震動。永康帝已經派了內府司官及六部主事前來迎接她進宮。然而阿墨想了想,卻命宮人轉道京郊的大悲寺,那裏的草菴是阮太后生前修行的地方,其實整個大悲寺都是皇家寺院,因此阿墨安置在此也並無越禮之處,只是當前形勢下,未免令人疑心皇后失勢,避禍於寺院。

如今她只是掛心馮璋的下場,深恐皇帝趕盡殺絕,將馮家連根拔起,難免連累到豐隆。一念及此,寢食難安,便命自己的總領太監持皇后御令,去大將軍府傳喚魏夫人辛夷,以及她的兒女。不到一個時辰,辛夷、阿衡和豐隆便來到大悲寺。見到阿墨,辛夷未免伏地涕泣乞恩,阿衡和豐隆,年紀幼小,養尊處優慣了,突逢大變,不免有驚惶之色。

阿墨心甚憐憫,溫言安慰了一番,便命鳴鸞帶了兩個孩子去偏殿安置,自己與辛夷尚有話說。辛夷自變故以來,清減了很多,只是似乎並無多少驚慌恐怖,從前她貴爲大將軍府嫡夫人,並不見多麼驕傲,一朝敗落,也未見多少悽惶。阿墨見她寵辱不驚的氣度,心中倒也感佩。

一時命人獻上熱茶來,便屏退從人,細問這些日子的變故。

“阿兄安否?”

“尚安。只是閉門讀書思過,尚未繩捆索綁。”言及此,辛夷悽然一笑。

“阿嫂此來,阿兄可有何言語?”

“主君別無話說,只說有娘娘廕庇,孩子們是無需擔心的。至於他自身,切望娘娘無需掛心,免得與陛下生了嫌隙。”

見阿墨垂眸沉思,半晌沒有言語,辛夷便又道:“主君還說,變故來得如此迅疾利落,顯見皇帝已經佈局多年,他是斷然沒有活路的。生在馮家,這是宿命,他不悔,也不恨。只請娘娘照拂豐隆,勿讓馮家一敗塗地。”

她這樣事不關己地淡淡複述,令阿墨心生異樣之感。想了想,便安慰道:“阿嫂無需過於憂慮,我自當保全阿兄的性命,至於豐隆和阿衡,稚子何辜?更是不可累及。”說到孩子,辛夷稍稍動容,不再如槁木死灰般萬般皆灰。兩人正說着,內監來報,皇帝親自來了。阿墨微微一皺眉,辛夷便會意,施禮畢,從側門告退。

此時阿墨心中怨憤尤深,待辛夷退出後,便吩咐道:“跟皇帝說,我路途辛勞,已經歇息。請陛下回宮吧。”

內監被嚇得戰戰兢兢,不知如何是好。皇帝已經到了門口,請扣門扉:”阿墨,你聽我解釋好嗎?“阿墨不語,內監只好戰慄着出去,將皇后的言語傳達給永康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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