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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四二、久處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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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二、久處怦然

且說豐隆與阿圓一起到祈年殿面聖。兩人相差三歲,然而阿圓自小聰穎過人,學養見識竟與豐隆未見差別,更不必說更小些的阿虯了,使得永康帝常常私下裏對阿墨喟嘆,若是阿圓是個皇子,該有多麼好!阿墨僅僅當做笑話聽聽,並不在意。然而永康帝卻開始將阿圓像皇子那樣教養起來了,遇到自己精神尚好時,便會時常傳喚豐隆和阿圓到御前,將當前的政務考問他們,查其智能與氣度,深以這兩個孩子爲傲。

而此時阿墨也已經聽說了上書房中的事情,她素來寵愛阿虯,不忍責罰,聽罷也只是命宮人將內庫裏珍藏的幾本畫冊揀選出來,派人送到馮府,指明賜給阿衡。馮府中,辛夷已經聽阿衡訴說了事情的原委,越聽越是心驚。然而她深知其中曲折不是阿衡這個年齡的孩子所能夠參透的,她自馮璋獲罪以來,已經長久不進宮了,此時卻主動請求進宮,藉口要代女兒爲那幾本畫冊向皇后謝恩。

阿墨原是個通透的人,見阿嫂長久未曾入宮,此時卻忽然主動請見,已經約略猜到了來意。但是卻不露聲色地命人請進辛夷,讓茶畢,阿墨便道:“阿衡可好些了?這阿虯實在是太頑皮了,我已經教訓過他,改日命他向阿衡賠罪呢。”

辛夷心中苦澀,只溫婉回說:“不敢,是阿衡衝撞了太子,臣妾已經責罰她,在經堂裏抄寫經書,閉門思過。”

阿墨聽後笑道:“阿嫂何須如此,孩子們吵吵鬧鬧,也是常事,此事無干阿衡,不可委屈了她。”辛夷謙卑道:“是阿衡僭越了。她還小,不明白今非昔比的道理。臣妾今日入宮,是想懇請娘娘,允許臣妾帶着孩子們回臣妾的故里桐城居住,從此遠離京師,馮家或者安穩。”

阿墨的眸色暗了暗,緩緩說道:“阿嫂如此主張,我自然是心有慼慼,然而馮家並不是退居故里便可保平安的,如今情勢,阿兄捨身佛門,自是清淨,可豐隆是馮家嫡子,深受皇帝的器重,如何能退居桐城?那裏,還有故魏丞相的門生故舊,牽牽連連,遠離了京師的耳目,倘有奸佞小人從中挑唆,豈非爲馮家招禍?”

見辛夷無言以對,只是默默低頭垂淚,阿墨心中憐憫,便款款勸慰道:“何況馮家與皇室尚有兒女之約,雖說明珠和親遠嫁,與豐隆的婚事只得作罷。還有阿衡,柔婉率真,甚得我意,從前我與阿兄商量着將阿衡立爲太子妃,如今此約依舊。只是阿虯性子莽撞,阿衡需得受些委屈。好在他們年紀尚小,磕磕絆絆也是難免,長大些自然就好了。”

辛夷縱使滿心不情願,如此情勢,何敢說一個不字,更何況,她也知道,若是不能嫁入皇室,阿衡也難有良匹,時移世易,失了皇后的歡心和護佑,她們母女不過是任人宰割罷了。阿墨見她猶疑,便又勸道:“何況聽說阿兄病重,或要請見家人,皇帝也不至於太過絕情,阿嫂還是暫留南都吧。”

辛夷走後,阿墨的心中久久不能平靜。此時的時令正是初冬,雖然今年是暖冬,臨華殿外的五角楓依舊是五彩斑斕,然而徐徐飄下的黃葉紅葉,依舊有蕭瑟之感。阿墨倚欄而立,不覺有些落寞。

在退朝回到寢殿的永康帝看來,阿墨立在繽紛落葉中的身影是美極了的,他不由得看呆了,良久咳嗽了一聲,方驚醒阿墨,回頭見是永康帝,便笑道:“陛下看甚麼呢?竟半天不言語。”又嗔怪鳴鸞等宮人不曾通報,鳴鸞莞爾笑道:“是陛下襬手不許奴婢等出聲的。”說着上來爲永康帝更衣,將朝服外面的深衣褪去,換上輕便無紋飾的隨常衣物。

阿墨只是含笑看着,隨即又轉身看向庭院中的紅葉樹了。永康帝忽然想起兩人剛成婚那幾年,自己下朝,阿墨總是親自迎候,更衣奉茶事必躬親,不知何時開始,她便不再親歷親爲了,這樣想着,忽然心中一痛,連忙按壓了下去。更衣畢,揮手讓宮人退下,永康帝走到阿墨身邊,輕輕環住她,額頭抵着阿墨後頸的髮髻,輕輕呢喃道:“阿墨,阿墨……”

阿墨心中有些微的觸動,她想要回應永康帝這瞬間的脆弱與柔情,然而有多少事橫亙在兩人之間,終究是沉默以對。

只是自此之後,阿衡就稱病不願意入宮了,其他人皆知緣由,也不驚怪,反覺得可憐,阿墨又多賜珍玩,以示恩寵。只有阿虯不明所以,只覺得少了個玩伴,甚是寥落,幾次追問“衡姐姐怎麼不來了”,宮人們又哪裏敢實言相告,只得私下稟告阿墨,阿墨倒覺得好笑,便命從親貴大臣家中選擇適齡少男少女,每日入上書房陪侍太子和公主們讀書。

這等好事自然是羣臣趨之若鶩的,不久便遴選了楚侍郎家的大公子、楊丞相家的三公子和陳太傅的孫女入上書房侍讀,其實就是給阿虯和阿圓再添兩個玩伴兒,故而年齡都不甚大,不但教養學識要好,性情更是要謙和有禮,人物自然也是要漂亮的,一時間上書房比先時熱鬧了很多。新來的公子們家中大人自然先都教導過,事事以太子爲先,故阿虯不但得了玩伴,還不必如先時常要與兄姐等爭強,便高興起來,行事也不再如從前那樣執拗了。

陳太傅的孫女名攸寧,年已十二歲,不但生得極美,且風流嫋娜,儀態不俗,阿墨不意道學的陳太傅竟有這樣如閒雲野鶴般的孫女,一見便生歡喜,雖然年齡比阿圓大幾歲,她卻覺得女孩子大些,關照起阿圓來,更加妥帖,也便召入宮中,果然與公主們相處得甚爲融洽。

立春日,百官休沐,上書房也放了假,陳太傅在家閒居,便命侍從去後宅喚來孫男孫女們,也是坐享天倫之意。是日下了今春的第一場雪,庭院中積雪盈尺,天上還在撕棉扯絮地下着,目之所及,一片潔白。

一時孩子們來了,幾個年幼的,便在庭院中滾雪球,打雪仗,年歲稍大的,則管自矜持,都在暖閣中侍坐。獨有攸寧在廊下命侍女點燃了風爐,親自煮雪烹茶。陳太傅面向庭院端坐着,眼睛卻在留意迴廊那邊攸寧的一舉一動,見她舉手投足,嫺雅從容,言語安靜,神態沉着,年紀雖小,指揮侍女們,洗茶烹茶,卻是指揮若定,有條不紊。陳太傅暗暗點頭,面上卻是雲淡風輕。

一時攸寧託着一個茶盤,上面放着月白蓋碗,走進暖閣。人尚未近,茶香已然繚繞。攸寧莞爾笑道:“這是皇后娘娘賞賜的御製楓露茶,請祖父品賞。”陳太傅聽說“御製”二字,連忙端正了容止,雙手接過茶碗,先細嗅茶香,有些狐疑,然後品了一口,笑道:“是了,果然是陛下親手所制,有葉之辛、露之甘,而不輕浮,果然是好茶——讓老夫想起臨華殿前與陛下對坐論史之時……”

攸寧見祖父有些神傷,便笑道:“說來我入宮時日未久,尚未有機緣觀賞臨華殿前楓林如染的盛景。”陳太傅回過神來,淡淡說道:“楓林何處無有,只是陛下的風姿神韻,卻是世所罕有的。可惜,一代明君……”他未再說下去,攸寧卻知道祖父自從罷相以來,深自愧恨,對皇后娘娘也頗多腹誹。

然而,說起皇后娘娘,攸寧心中卻有幾多仰慕,只是在祖父面前不敢明言。只聽陳太傅徐徐問道:“你如今在宮中侍讀,與太子和公主們可還和睦?”攸寧低頭欠身,從容回道:“天璇公主溫和端雅,楚元公主靈秀活潑,都不以貴盛驕人,與孫女甚是相合。即便是天樞太子,也未如市井閒人所傳之頑劣,只是萬千寵愛於一身,自覺矜貴,難免任性些,相處久了,也可覺察天性中帶着純良。”她說得隱晦,陳太傅卻知這個冰雪聰明的孫女已經籠絡住了那個桀驁不馴的阿虯,心中甚是滿意。

原來陳太傅家自詡清貴,是不肯送家中女兒入宮爲妃嬪的,只是馮家失勢之後,馮家的大女公子阿衡便失去了太子妃寶座的競爭力,未免讓這些世家們蠢蠢欲動,恰好皇后爲太子和公主們選擇伴讀,宮中慣用這樣的手段來籠絡大臣,何況阿墨想着,爲孩子們擇配總是早晚的事,不若先熟悉熟悉,瞭解性格脾性,總好過盲婚啞嫁。陳太傅便近水樓臺,送孫女入上書房,其用心也是昭然若揭了。只是陳太傅還另外存了一種心腸,卻是從未與旁人說起過的。

攸寧到底年紀尚輕,還理會不得兒女私情,只是少年人的爭勝之心,也覺得入上書房是榮耀之事,故此小心周旋,學業上也分外用心,表現出超過年齡的聰慧和早熟,頗得皇后的青睞。她雖知祖父對於皇后娘娘頗多腹誹,然而一想到皇后的風華絕代,少女小小的心裏便滿是傾慕仰望,只是她天性謹慎,在祖父面前,從來不露分毫。

見祖父憂心國事,難免又要慨嘆後黨專政,國將不國之類的話,便變着法子講些上書房的趣事,來引得祖父開懷。楚侍郎家的大公子名懷周,楊丞相家的三公子名秉文,兩人同爲太子侍讀,性格卻是南轅北轍,懷周忠厚,秉文狡黠,自然秉文更得太子的意,常常隨着太子淘氣,甚至慫恿太子戲弄懷周,乃至於豐隆。

陳太傅聽了卻是連連嘆息,他罷相之後,便把全副心思都放到太子身上,期冀着再培養出一代明君,自己也必定青史流芳,誰知阿虯頑劣任性,且皇后溺愛,無人敢管,便是對太傅也不甚尊敬,反而厭煩他刻板守舊,雖不敢如對其他侍講學士那般公然頂撞,言語也常不恭敬,令陳太傅暗歎忠心錯付。

故此陳太傅才竭力讓自己才貌超羣的孫女入宮,也是想着另闢蹊徑,能夠憑着攸寧的溫婉美貌,打動阿虯,或可從另外的角度感化這位未來的君王。畢竟,鄭氏皇族歷代都出情種,尤以當今爲盛。想起那慘死的先帝,陳太傅不由得長嘆一聲,對孫女諄諄教導:“聖人言,備受寵愛者,必備受戕害。太子如是,皇后如是,阿寧不可不慎。”攸寧低頭答道:“孫女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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