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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四三、碧血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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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三、碧血丹心

永康十七年,初春。

春寒料峭,廢居在城郊大悲寺的故大將軍馮璋病勢沉重,太醫以爲時日無多。皇帝念舊,甚是憐憫,便下旨准許家人探望,誰知馮璋接到旨意,卻既不請見自己的姬妾,也不想見自己的兒女,卻上奏章求見皇后。皇帝不悅,本想壓下不理,阿墨還是知道了,只說有何不可,自己正想去探望哥哥。皇帝只得應允了。

立春後五日,這個清冷無風的日子,阿墨輕裝簡從,只帶着幾個侍衛和宮女,未擺出鑾駕,乘了一輛沒有紋飾的馬車,來到大悲寺。事先已經跟主持打過招呼,故此只有兩個執事僧人在西門處接應,悄悄從側門引阿墨入寺,並不驚動寺內衆人,徑直去了西牆內的佛塔,那便是馮璋被貶後籠居思過之所。

阿墨原本以爲馮璋已經臥牀不起,誰知方到塔前,已經看見馮璋一身玄色袈裟,端立在塔門前恭候了。見阿墨走進,馮璋便在一個小沙彌的攙扶下,顫顫巍巍地跪下行禮。阿墨見他形銷骨立,寬大的袈裟似是掛在身上,不由得有些傷感,嘆道:“阿兄何須如此。”馮璋卻還是行禮如儀,半晌方喘息着起來,躬身道:“禮不可廢,理當如此。”

阿墨見他如此拘泥,知他身體雖已油盡燈枯,心勁兒尚未泄怠,點頭道:“進去說話吧。”便率先進了塔門,阿墨見佛塔內雖陳設簡單如雪洞一般,然而潔淨整飭,便知馮璋日常起坐並未受甚麼委屈。於是在主座落座,然後給馮璋賜座,那馮璋也委實支撐不住,便又行禮謝過,小沙彌將他攙扶着坐下,又手腳麻利地收拾整齊了衣襟,便低着頭退了出去。

阿墨見如此,知他有機密話要說,便看了鳴鸞一眼,鳴鸞會意,帶着侍從的宮女退出塔外,親自在門前看守。

這裏阿墨玩弄着腰帶上的盤龍鈕,輕輕笑道:“皇帝仁慈,准許阿兄見見家眷,阿兄很該讓辛夷和阿衡她們進來……”馮璋此時頭暈目眩,已是強弩之末,深知自己支撐不了多久,連忙躬身說道:“臣與兒女緣分淺薄,她們從前享了馮家的富貴,如今就難免受馮家的背累,見與不見,也就沒有甚麼要緊了。”

阿墨只是清清淡淡地看着他,並不言語。馮璋且強自振作,按下胸臆間的嘔逆之感,擡眼說道:“臣聞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懇求娘娘能給馮家留一條生路。”阿墨低頭默然良久,才說道:“阿兄此言過矣,我亦是馮家的人,一榮俱榮,一損俱損,這樣簡單的道理,阿兄還要懷疑嗎?”

馮璋慘淡一笑,說道:“豐隆之事,我知娘娘怨我,是我一人之罪,也是不得已而爲之,如今璋已伏法,馮家亦敗落,娘娘的這口怨氣便出在璋一人身上吧。”

阿墨盯視馮璋片刻,緩緩說道:“原來你已經知道了。”

“臣籠居於此,思前想後,自然就明瞭了。其實真相一直就是昭然若揭,不是嗎?如今朝廷是娘娘與皇帝共之,沒有娘娘的默許與配合,皇帝如何能夠將馮家一網打盡呢?”

阿墨默然,馮璋見她如此,知心意已堅,無可挽回,便苦笑着說道:“陛下對於娘娘自然是珍之重之,只是,再多的寵愛,也抵不過人心易變。我知娘娘恨馮家,乃是不肯被控制,被牽制,但可知沒有馮家,娘娘也不得自由?”

他緩緩從僧袍中抽出一根玉笛,通體碧綠,一端墜着玉色流蘇,阿墨擡起眼眸,已然認出正是自己留在憩園,贈給梅染的那隻笛子。她眸色陡然轉深,看向馮璋的目光轉爲犀利:“你將梅染怎樣了?”

馮璋苦笑道:“凡娘娘所愛重,臣怎敢僭越?只是梅染確乎不在人世了,卻不是臣下的毒手……”阿墨長身立起,輕籲道:“陛下……”

“是呀,不是陛下從何處聽到些言語,去歲派人去憩園,內外封鎖,將其中的侍從全部處決了,又換了新人。且密令不許娘娘聽聞一絲一毫。”

阿墨輕聲說道:“我果然沒有聽聞一絲一毫。”她接過馮璋手中的玉笛,這笛子是她的母親虞夫人的遺物,然而虞夫人終身痛恨南都,故此阿墨也不肯將她的玉笛帶入宮中,只放在憩園,因爲時常讓梅染吹笛,便將玉笛交給梅染保管。她當初並未將此事當甚麼要緊,誰知這笛子竟成了梅染的催命符。

她細細看着玉笛,見碧綠中透出絲絲妖異的血紅,馮璋在旁邊冷冷解釋道:“我的人去晚了一步,梅染已經死了,屍體尚溫,這笛子是藏在他懷裏的,滲入了他的心頭血,不知爲何,竟洗不乾淨了。”阿墨娓娓道來:“這是我母親的遺物,當年她曾告訴我,此笛名叫碧血映丹心,還說,唯映丹心,方成絕唱。”

馮璋呵呵笑道:“原來如此,臣恭賀娘娘,倒是意外得一絕世奇珍。”阿墨的手指緊緊捏着笛子,攥得指節發白,馮璋卻還要補刀:“皇帝經營多年,馮家已然無可抵抗,惟願娘娘垂憐,豐隆終有出人頭地的一天。”他心知阿墨與維康的心結難解,自己也就死而瞑目,便垂目不再言語。阿墨也不看他,一言不發,徑直走出塔去。

是日故大將軍馮璋逝於大悲寺定國塔,本自戴罪之身,卻又是皇后的兄長,這樣尷尬的身份和處境令大悲寺的方丈和主管的官員都傷透了腦筋,誰知消息送進宮裏,竟無任何旨意,就更令羣臣狐疑,不知該如何是好。最後還是馮璋的正室魏夫人帶着他的嫡長子豐隆來到大悲寺,爲他料理後事,方丈巴不得有人接手,也沒有阻攔。

朝臣們不知皇帝和皇后的心思究竟如何,也就唯恐受池魚之災,便也由着魏夫人將馮璋的遺體收斂了,一代梟雄悄無聲息地葬入了馮氏祖塋。隨後豐隆便在祭田邊上結了草廬爲父親守孝,魏夫人也不回原籍,只帶着其餘的兒女回到馮府,緊閉門戶,不與人通音問。至於馮璋的姬妾們,則是賜予財帛,任其自去,只有已經出家爲尼的燕書,自馮璋死後,就下落不明,魏夫人也不去管她。這些都是後話了。

只說馮璋逝去那日,阿墨負氣回到宮中,直入祈年殿。彼時永康帝正因心中不寧靜,而召來上書房中的皇子和侍讀的世家子弟們,正在閒聽他們講習經典,阿墨突然就出現了,面色如水,見到孩子們,也不似往日的歡喜和悅,只冷冷命令宮人將孩子們帶回上書房。她身上有一種令人膽寒的凜然之氣,就連平時最爲嬌寵的阿虯也未敢多言,乖乖地隨着內侍們離開了。且行且回頭,見母后只不理他,不由得抱屈,回到上書房,便喋喋不休地抱怨起來。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湘簾裏面的攸寧本不知祈年殿上的事故,此時未免留心,一時內侍們端來點心,大家便聚在一起茶歇。這種時候攸寧總是特別關照阿虯的,阿虯也是理所應當地接受身邊人的照顧,攸寧將阿虯的百合青檸茶里加了一銀匙蜂蜜,才恭恭敬敬地端到他的手邊,阿虯喝了幾口,攸寧忽然問道:“殿下的九龍玉佩怎麼不見了?”

阿虯低頭看時,腰帶上掛玉佩的地方果然是空的,想了想,說道:“許是方纔在祈年殿跟父皇說話的時候,落到那裏了。”攸寧便急切道:“哎呀,那是皇后娘娘剛剛在殿下生日那天賞賜的,是東瀛的貢品,很是貴重,若被娘娘知道,只說殿下不看重娘娘的賞賜,反爲不美。”阿虯聽着有理,便說讓他的貼身小內侍去找,攸寧卻說內侍們粗心,自己放心不下,便定要親自去找,大家都知攸寧對阿虯格外上心,也未有異議,何況上書房離着祈年殿不遠,攸寧便只帶着自己的貼身侍女往祈年殿這邊來了。

祈年殿裏異乎尋常的安靜,所有的內侍和宮女全都退出在西側殿門的臺階下面,穆祥和鳴鸞也驚慌失措的守在殿門口,攸寧遠遠地看見,沉思了一下,也不走近,便繞到祈年殿的東側,這裏離着皇帝起居的宮室尚遠,只有幾個持戟的侍衛站在廊下,攸寧是常來常往的,侍衛們都認識她,攸寧便說是奉太子之命而來,便毫不留難地進了殿。攸寧向着自己的侍女做個手勢,示意她留下,自己輕手輕腳地向正殿走去。

忽聽一聲清脆的碎裂聲,似是珠玉之類擲於地上,攸寧被嚇得幾乎驚呼出聲,連忙匍匐到簾幕之後,凝神靜聽。只聽到永康帝痛心疾首的聲音:“阿墨,你如何忍心爲了一個侍從而苛責於我?”皇后的聲音卻尖銳而寡情:“苛責?難道皇帝只爲了捕風捉影的猜疑就斷送一個人的性命,我卻不可給他公道嗎?”

“他?你竟爲了他而與我分崩,你竟把這隻心愛的玉笛給他,你竟爲了他而親手毀掉玉笛……你……你不如把我的心挖出來……”

永康帝的話音沒有繼續下去,卻傳來皇后倒吸冷氣的聲音,接着,便傳來另外的細碎聲音,皇后輕呼:“陛下,陛下何須如此……”然後便是呼喚內侍,傳喚太醫的聲音,聽來似乎永康帝去抓那破碎的玉笛,致使手掌劃傷流血。

祈年殿上一時紛亂起來,腳步雜沓之聲紛至沓來,攸寧不敢多留,怕被人看到,便悄悄退了出去,只遠遠地觀望。很快,太醫院的醫正便腳步匆匆地趕來,後面跟着幾個捧着藥箱藥匣的太醫。太醫還未離開,皇后便負氣而去,祈年殿裏越發混亂起來,似乎永康帝的病情變得沉重了。攸寧沉思了一會兒,便默默回去。上書房裏茶歇剛剛結束,攸寧把九龍玉佩給阿虯重新系到腰帶上,笑道:“還好掉在了祈年殿外面的雪堆裏,這紅穗子特別顯眼,老遠便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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