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四五、我見猶憐
四五、我見猶憐
永康十八年,初夏,清樂宮。
清樂宮建在太液湖的中央,有九曲橋相通,是太液池裏荷花最繁盛的所在。阿墨畏熱,每當夏季,便長居在清樂宮,既可推窗賞荷,又可隔水聽音。
這是這個夏天,雖然天氣不算悶熱,阿墨心中卻是沒來由的煩躁。只因她與皇帝之間已經僵持了快半年了。起初爲了廢后一事,永康帝自知理虧,多方俯就,不但聽任後黨朝臣的意見而處死了陳太傅,還把其家眷也不同程度的連坐。阿墨心中鬱憤尤未平,又下懿旨,厚葬了梅染,引得朝野議論紛紛,謠諑四起。永康帝也是沉默以對。
只是那之後,阿墨便不肯再留皇帝過夜,即使是白日裏,除了朝堂上的臨朝聽政,私下裏她再不肯與皇帝有甚麼交集,總是冷冷地轉過身去。永康帝心如死灰,身體越發虛弱,時常臥病,阿墨也不如從前那般衣不解帶地服侍,內侍們稟報皇帝欠安,她也只是淡淡詢問,傳召太醫診治,如此而已。
故此今夏阿墨獨居清樂宮,而皇帝還是居於祈年殿,也無人敢公開議論,然而帝后不和,闔宮不安。就連孩子們也覺察到絲絲縷縷的緊張情緒在醞釀,明珠內向,阿虯年幼,只早熟懂事的阿圓在父皇母后之間傳遞消息,看着甚是可憐。
此時正是清晨荷花初放之時,粉白殷紅,清香陣陣襲來。阿墨獨坐在水閣裏,心情有些鬱郁,忽然想起從前如此良辰美景,必然是儷影雙雙,賞心樂事,如今形單影隻,細思也是無味得很。
鳴鸞端着一盞琉璃盞進來,裏面是蜜漬水晶林檎,阿墨只看了一眼,便知是永康帝最喜歡的初夏小食,便淡淡笑道:“是阿圓過來了嗎?”還未等鳴鸞回話,阿圓的笑語跟着腳步便走進閣子裏:“給母后請安。”
阿墨最喜歡的就是這個女兒,自然是眼眸含笑,說道:“從哪裏來?”她自然是知道阿圓已經去看過父皇了。
“從祈年殿過來,聽穆祥說父皇昨夜身子不爽,便去問候,看着氣色還好。父皇便賜下這蜜漬果子,我就借花獻佛,拿來孝敬母后。”
阿墨點頭,這孩子一向乖覺,並不提令母后不快的話題,只輕描淡寫,便將阿墨關切的事情都交代了,還不讓人心生厭煩,也算是難得的了。
阿墨便問她的功課:“今日不用去上書房嗎?”阿圓搖頭:“今日的功課是騎射,一早阿虯就跟他的幾個伴讀去馬場了,我本來想跟去,可是明珠姐姐說不想去,我便陪她。後來聽說父皇有恙,便去問安。父皇也說功課別落下,讓陳女史給我講解前朝舊史。”
她聲音清脆悅耳,娓娓道來,如清風拂面。阿墨心中喜悅,便笑道:“說來這陳女史不就是之前在上書房做伴讀的女孩子?我長久未見她了。”便點頭示意鳴鸞,召攸寧進見。
一時攸寧進來,阿墨便笑道:“攸寧已經十五歲了吧?一年多未見,身量就拔高了很多,真是女大十八變了。擡起頭來。”攸寧不敢說話,只遵旨擡頭,阿墨細細打量她的額頭,半晌才說道:“委屈你了。好在容顏依舊,這朵梅花更添韻致。真是我見猶憐。”
攸寧目中蓄淚,連忙強忍下去,恭敬回話道:“奴婢蒙娘娘和公主恩典,救於微末,粉身碎骨,自當報效。”阿墨點頭:“你能記得別人的恩德,自是好的。當初阿圓忙忙來找我爲你求情,原說讓你到阿圓的身邊侍奉,也可時時指導阿圓的學問,誰知竟去了祈年殿做女史。”
阿圓雖聰敏,到底年幼,歪着頭想了想說道:“是有些奇怪,不過在祈年殿我也常常可以看到女史,沒差了。”阿墨也笑道:“是沒差。這樣也好。”攸寧渾身冒汗,不敢貿然答話,只躬身行禮:“陰差陽錯,非奴婢所能左右。奴婢一身一生,皆聽憑娘娘處置。”
阿墨便笑道:“好端端的說些閒話,如此鄭重便沒有趣味了。女史請起,祈年殿甚好,陛下深通文史,有女史在側,自然多個解語花,也甚慰我心。”她悠悠地打量着攸寧額上的梅花,緩緩說道:“昨日種種,譬如昨日死。今日種種,譬如今日生。女史的名字還是故陳太傅所起,我給女史改個名字吧?”
攸寧伏地道:“請娘娘賜名。”
阿墨想了想說道:“你額上的梅花,栩栩如生,鮮紅欲染。從今你就叫梅染吧。”攸寧顫抖着行大禮道:“梅染謝娘娘恩典。”
未知梅染女史回到祈年殿是如何應對永康帝的,阿墨到了晚間,心中依舊空落落的,似有一個缺口再也填補不了了。鳴鸞已經備好了鮮荷葉煮的浴湯,灑了荷花多多,來請阿墨沐浴,阿墨便無情無緒地更衣洗浴,然後在內殿的寢臺上,斜靠在枕上,讓小宮女搖着絹扇,等着一頭瀑布般的烏髮晾乾。
桑嬤嬤一邊細心地用大絲巾擦乾髮梢,一邊絮絮說道:“娘娘的頭髮又黑又密,到尾梢都是烏亮的,目下快要及膝了。”她沒有敢多言,阿墨朦朧欲睡,心裏卻想起那年在西蜀,自己的及笄禮上,蜀太后一邊爲自己梳髮,一邊頌祝“鬱郁蒼蒼,福壽綿長”,父親在旁邊感慨落淚……一會兒又想起婚後每年生日,維康總要爲自己修剪髮梢,口中也有頌祝“和鸞雍雍,萬福攸同”……
想到日間給攸寧改名叫梅染,此時阿墨心中有了些悔意,也許是因爲折辱攸寧過甚,也許是因爲折辱皇帝過甚,她自己心裏都分辨不清。這樣想着,清夜裏傳來了笛聲,好久未曾聽到的笛聲了,就跟當年在憩園時從清嘉江上傳來的笛聲,縹緲而清晰,阿墨的心在笛聲裏浮了起來,有一些好久未曾感到的慰藉。
不知過了多少時候,笛聲忽然就消失了,阿墨呢喃道:“怎麼停了?去告訴梅染,繼續吹奏,我不說停,不許他停。”旁邊的侍女和嬤嬤都有些愣怔,桑嬤嬤大着膽子回道:“娘娘可以夢魘了?梅染早已經不在了,方纔的笛聲是從祈年殿那邊傳來的。”
阿墨猛然清醒過來,“哦……”她才意識到,皇帝已經很久沒有吹笛子了,方纔聽到的,正是他的笛聲。阿墨的心柔軟了起來。
夏夜的風是很清涼的,夏夜的皇宮大內,草木氤氳着水汽,纏繞着花香,行走在宮道上,有一種如夢如幻的舒適之感。阿墨覺得在這樣一個夏夜,一切的執念都可以放下,一切的過往都可以原諒,她沉鬱得太久了,然而韶華易逝,人生苦短,她與維康的這種相互折磨又有何益處呢?不如重新開始。她知道維康一直在等待,等待她走出自己的執念,今夜的笛聲或許是一種邀請,或許是催促,或許是啓發……
阿墨走進祈年殿的時候,笛聲已經停止了。似乎已經停了好一會兒了,但是阿墨沒有覺察,她還沉浸在那種寧靜安謐的氛圍裏,覺得今夜一切都會好的,她與維康終究是能夠放下執念,一起找到幸福。
所以她沒有任何猶疑地走進了內殿,她以爲也許維康已經睡了,也許自己可以給他一個驚喜。簾幕重重,夏蟲在呢喃着,內侍們全都低頭站着,沒有人敢於阻攔她,她也從來都沒有被阻攔過。就這樣走進內殿,看到了那荒誕到令人難以置信的一幕。
寢臺上,攸寧慌亂地想抓過甚麼來遮住自己的身體,只可惜抓到手裏的全是已經被撕碎的布條,她就這樣衣不遮體地逃出殿外,一個陌生的小內侍見她可憐,便遞過來一件斗篷,攸寧看不清來人的模樣,只憑着本能,用斗篷裹住身體,她沒有來得及穿上鞋子,就那樣赤足逃回自己的下處,在那斗室裏除了書,還是書,她躲在角落瑟瑟發抖,方纔那噩夢般的場景一遍遍在腦海中重演,讓她恍惚覺得還留在夢境裏。
夜色中的皇宮,在黑暗中透出一股詭異的寧靜,明明周圍沒有一絲的聲響,安靜得讓攸寧將啜泣聲都壓進自己的咽喉,她想,很快就會有侍衛來把她牽走了,就如同祖父的結局,這樣想着,她反而沒有那麼害怕了。
她從自己的衣箱裏取出一套衣裙,就在黑暗中清潔了身體,然後換上了衣服,她原本也沒有脂粉,此時只是用手巾擦拭面上可能的污漬,然後梳攏了一頭秀髮,做完這些,她便安靜地坐在角落裏,等待着,心思也逐漸清明。
天將破曉的時候,外面有了動靜。攸寧聽到了日常爲自己做些瑣事的小宮女的哭泣聲,但是很快就似乎被堵住了嘴,拖走了。攸寧有些悲哀地想,那個小宮女是自己這些慘淡的日子以來唯一的陪伴,如今竟被自己連累,或許會丟掉性命。下一個就輪到自己了吧,她已經做好了赴死的準備,一柄鋒利的小刀,從窄袖中微露鋒芒。
是的,她是不能再受一次繩捆索綁,甚至刀斧加頸的屈辱了,不如自己乾乾淨淨地了斷。祖父已經被殺,父親流放的途中患病去世了,母親在被收入掖庭後不久就因絕望而自盡了。她在這世上了無牽掛,去到黃泉,說不定還能夠與家人團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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