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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四六、在水一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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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六、在水一方

攸寧短短的一天,無法回想,不能回想,如同夢寐。她想要永不醒來,可是終究還要去面對殘酷的現實。那現實已經殘酷到讓她無法面對了。

袖刀是母親在自盡前,想盡辦法託人轉交給她的,其意不言自明。如今,攸寧想,自己終究是走了與母親相同的路。她輕輕將刀刃壓到頸項上,有一絲涼意和銳痛。她正要將刀刃輕輕一壓,就此一了百了,卻突然一個人影鬼魅般閃了進來。

“女君不可如此。”刀被輕易奪下了。奪刀的人,攸寧認識,正是馮璋曾經的侍妾燕書,如今卻是女尼的打扮。燕書鬢髮散亂,看來有些狼狽,只是神情倒還算鎮定。她緊緊按住攸寧的手,將袖刀隨手丟出窗外,然後壓低聲音說道:“侍衛馬上過來了,女君記住,一切都是我的謀劃,女君只是無辜中計而已。保住你自己,爲家人報仇!”

攸寧尚未回神,侍衛已經破門而入,頃刻間,燕書便被拖了出去,甚至連聲響都沒有,只有她絕望的眼神炯炯地閃着,彷彿在叮囑攸寧,千萬不要忘記她的囑咐。

內侍穆祥安穩地踱步進來,他憐憫地看了一眼攸寧,方纔沒有溫度沒有起伏地說道:“陛下傳召陳女史。女史,請吧。”

祈年殿裏燈火幽暗,燈光搖曳着,永康帝就坐在燈光的暗處,像一座廢墟。他臉上悲喜莫辨,目光空洞地看向內殿的一角,攸寧一行人進來,他也未曾轉過視線,只是用縹緲的聲調輕輕問道:“是誰?”

攸寧跪下行禮,顫抖着聲音,回答道:“女史梅染,請陛下萬安。”永康帝空洞着眼眸輕輕笑道:“皇后有她的梅染,如今朕也有自己的梅染了。”

攸寧無可答語,永康帝也不想聽她說些甚麼,只揮揮手,便有人過來將她帶了下去。當日,宮中便傳出旨意,加封陳氏爲昭儀,賜住廣陽殿。這麼多年以來,宮中獨寵馮皇后一人,陡然納妃,出乎羣臣意料,竟一時無人敢言語。且更奇怪的是,昭儀的地位僅次於皇后,而宮中只有旨意頒佈,竟未曾有冊封典禮,就這樣無聲無息,更加令人詫異。

不久便有些閒言碎語傳出來,說是皇后失寵被廢,雖未頒發明旨,已經被幽禁到皇家別苑了。朝臣未免揣測隨着馮家的覆滅,皇后也地位不保了,未免又動了投機之心。雖然不敢公開倡議廢后,畢竟有陳太傅的前車之鑑,然而對於馮家的攻訐卻是甚囂塵上,漸漸由馮璋而至馮翼,大有除惡務盡之勢。

當此局勢,後黨諸人未免忐忑,加之皇后許久未曾臨朝,就連皇帝也說身體欠安,只在祈年殿處理軍國大事,其餘的悉由各部處理。只是宰相等卻注意到,皇帝自臥病祈年殿以來,從未親自批閱過奏摺,據內宮傳來的消息,所有的奏摺都是由陳昭儀讀給皇帝聽,然後皇帝口述,由陳昭儀擬定旨意,然後用璽。有臣子感慨:如此豈不是又一個馮皇后?

憩園。

阿墨對於南都發生的事情全無警覺,來到憩園之後,她心中鬱憤難消,早已傳令不許提起任何有關南都或者皇帝之事。

憩園,對於阿墨來說,有一種令她身心寧靜的魔力,也是力量的源泉。每次回到落鳳軒,就好像回到了童年,回到了母親的身邊,感到心安。也是在這裏,她不用顧忌身邊的重重耳目,因爲她已經下令讓所有侍衛退到園門之外,園中服侍人等只留下鳴鸞和桑嬤嬤等舊人,清夜裏她喜歡赤足在月光下花樹間漫步遐想,只覺身心俱淨,忽又想起當年虞夫人寧死不肯離開憩園去南都的往事,不免悲從中來。果然母親見事明白,“于嗟鳩兮,無食桑葚,于嗟女兮,無與士耽……”淚水就這樣在不知不覺中滑落下來。

南都那邊,卻是日日都派人送來物品,有時是珠寶首飾,有時是稀奇貢品玩物,還有時只是糕點果品。侍女們雖然每日奏報,阿墨卻始終不屑一顧,只是擺手令人退下,對於永康帝只有禮物送來,卻未有隻字詞組的書信,她卻也未及深思。阿墨是太驕傲了,對於與永康帝的感情,也太自信了些。她雖生性敏銳,只是這些年,永康帝將她捧在手心裏,隔絕了一切的疑慮,令她對於外來的威脅變得不夠敏感。侍女們雖察覺到不對,又有哪個敢無證據便貿然進言,於是日子就這樣不急不徐地過去了。轉眼間,暑熱褪去,到了初秋。

入秋之後,阿墨的心情也隨着慢慢平復,不再籠閉自己的身心,也就慢慢察覺出了些許的不對。那日,是鳴鸞又託着一個琉璃盞進來,稟告道:“宮裏送來了今年新釀的桂花蜜。”阿墨聽了,恍惚憶起少年時與維康初相識的情景,正是在桂花樹下,花落如雨。

想來那棵樹尚在吧?於是阿墨命道:“你隨我去後山轉轉,山中的時令遲,那棵桂花樹也該盛開了。”她是突然有了自己採花釀蜜的興致。誰想到,鳴鸞卻是期期艾艾地勸阻:“娘娘,後山荒涼,咱們後園中也有一棵桂樹,不如……”阿墨向來敏銳,已經知道不妥,也不言聲,擡眼直視鳴鸞。

鳴鸞汗如雨下,不由自主地跪伏於地。阿墨用近乎耳語的聲音淡淡問道:“這是何故,說來我聽聽。”鳴鸞久在阿墨身邊,卻知道這是她大怒的徵兆,不敢隱瞞,連忙回道:“回稟娘娘,非是奴婢大膽阻攔,是……守門的侍衛全都換了生面孔,內外不通,要甚麼,倒也不缺乏,只是不可走出園門半步。”

阿墨慢慢眯着眼睛,看向窗外,呢喃道:“這是皇帝的命令?是了,除了他,還會有誰……”她諷刺地冷笑了一聲,笑意很快就又凝結在了嘴角。絲絲縷縷的倦怠從心底湧出,很快就填充了胸臆,堵在了心口。

鳴鸞本來只怕阿墨氣怒之下,會強硬出門,與侍衛起衝突,不知如何解決,誰知阿墨卻再也絕口不提出遊之事,自那日之後,阿墨便整日懨懨欲睡,沒有了精神,似乎她生命中的能量被抽離了一般,鳴鸞和桑嬤嬤等人嚇壞了,招來太醫診治,只說是氣血兩虧,情思鬱積,開了清淤補氣的藥來,阿墨也不肯喫,沒有幾日,她原本圓潤的面龐,竟清減出了尖尖的下巴。

貼身宮人們俱都慌了,想要送信到南都去,還未有行動,卻聽說皇帝已經駕臨了憩園。皇帝輕車簡從,來得匆忙。隨身只有穆祥和幾個侍衛。侍衛留在了園門外面,永康帝着玄色便裝進來,一陣風似的到了落鳳軒門口,身後跟着穆祥,小跑着竟也落在了後面。宮人們都整肅跪接聖駕,永康帝卻是顧不得叫起,只忙忙問道:“她怎的啦?她怎的啦?”他趔趄着竟差點兒絆倒在臺階上。

穆祥連忙趕過來攙扶,輕聲勸道:“陛下留神腳下,視力剛剛恢復些,着不得急,當心急火攻心,怕又……”他哽住了,不敢再說,只朝着鳴鸞殺雞抹脖地使眼色。鳴鸞見幾個月未見,永康帝竟是憔悴支離,似大病了一場的樣子,心中也是驚異而哀慼。

永康帝腳步虛浮,卻推開內侍的手,管自踉蹌進入內室,卻見阿墨端然坐於書榻之上,見他進來,也僅僅凝視不語。永康帝見阿墨平安,不由得鬆下一口氣來,此時阿墨卻冷笑道:”陛下見我無恙,心中甚是遺憾吧?“

永康帝便落下淚來,半晌方哀切道:”阿墨,你我之間怎到了如此境地!“阿墨扭轉頭去不答,她不想讓自己心軟,母親早就教導過她,心軟的人先受傷。想到虞夫人,阿墨不由得悲從中來,珠淚止不住地滾下來。

永康帝便依着書案坐下,纏綿說道:”阿墨,你聽我解釋,事情都並不是你所見的樣子,更不是如你所想。”他擡起袖子,想去爲阿墨拭去淚痕,阿墨卻躲了過去:“陛下認爲我所見何事?又認爲我做何想呢?”

永康帝便癡癡說道:“那一夜,我是中了迷魂香,恍惚中便將那女史當成了你的模樣,事後查明,迷魂香是馮璋之妾燕書所爲。阿墨,她是恨毒了我,不惜一死,來離間你我的感情……”

阿墨冷笑道:“原來全是燕書的罪孽,那怎麼皇帝就新封了昭儀了?”這其實正是阿墨近來深恨之事,恨皇帝辜負了當年的誓約。永康帝卻有些失神:“……我只是憐憫她無辜受辱,若是置之不理,她斷無生理,當年陳太傅……”他說不下去了,是的,當年的事哪裏是三兩句話便可說清楚的,皇帝始終愧對陳太傅,可是陳太傅之死卻是因爲廢后詔書之事。

如今永康帝自己都感到難以自圓其說,他心中填塞着多少衷曲,卻是難以剖白,只訥訥道:“阿墨,你信我,我心中自始至終只你一人,攸寧不過是空有昭儀的虛名……”然而阿墨此時比任何時候都要敏銳,冷笑道:“攸寧是何人,我不是給她賜名爲梅染了?皇帝忘記了嗎?”

這句話卻點燃了皇帝心底積鬱的怒火和嫉妒,他猛地抓起書案上的一個青玉鎮紙,擲到地上,摔得粉碎,一時口不擇言:“是了,全是爲了梅染,這纔是你心裏解不開的結,對嗎?我不過是立了一個空有虛名的昭儀,你便不依不饒,可是你呢……”他顫抖着,已經失去了理智,“你與他耳鬢廝磨,任他夙夜進出寢宮,你……你將自己的玉笛送給了他……”

長久以來,皇帝每每想到阿墨與梅染可能做的事,便會痛不欲生,但是他從來不敢說出來,因爲他知道一旦說出來,便與阿墨從此分崩,如今竟盡數吐出,卻並不覺得輕鬆,反而心痛如絞。他手握成拳,抵住心口,一時竟感到呼吸都要停止了。

阿墨卻分外的冷靜,她臉色蒼白,眼神卻轉爲冷峻:“所以你便殺了梅染!”她一字一句,字字誅心。“你信不過我,也信不過你自己,梅染何辜,竟遭此屠戮!”永康帝從來沒有看到過阿墨如此的神情,他徹底慌了,連忙抱住阿墨,急切道:“不,不,阿墨,我怎會不信你。你跟我說,無論你說甚麼,我都是相信的。”阿墨卻只是輕輕搖了搖頭。

“太遲了,你我已經回不到從前了。從今日起,阿墨已死,世間只有馮氏鳳兮。”

“鳳兮?”

“是呀,我及笄那年,父親請西蜀太后爲我取的字。‘鳳兮鳳兮,何德之衰?往者不可諫,來者猶可追……’從前我不喜歡這個字,覺得諷刺,如今想來,真是合適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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