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五二、薊北江南
五二、薊北江南
待到秋涼,阿衡向皇后請旨出宮,因爲馮家要在大悲寺爲馮璋行祭禮,念三天的往生咒。鳳兮聽說,頗爲感慨:“阿兄竟辭世一年有餘了。”她決定也要去大悲寺參加祭禮。
永康帝得知這個消息,心中有些不願。但是他在任何問題上都順從慣了,自然是不肯違拗了皇后的心願,於是祭禮的日子便定在了立秋後的第五天。不但馮家人,皇后還帶了所有的皇子皇女,一起去了大悲寺。然而因爲馮璋死時還是罪臣,雖然沒有明正典刑,究竟不宜大張旗鼓,所以皇帝不去參加,留在了宮裏,並且他還不許皇后等人住在大悲寺的精舍裏,而是下榻於從前阮太后靜修時在大悲寺後面修建的草廬。
因爲時常追思亡故的太后,永康帝下令將草廬維護得很好,南朝信佛,帝后出宮禮佛時,就以草廬爲皇家別墅,雖說名爲草廬,其實規制已經與離宮不相上下,之後鳳兮給其命名爲葵園。
如此鳳兮便提前一天出宮,晚間到達葵園,豐隆行事穩重,自可照料阿虯與阿圓,鳳兮放心得很,她在葵園的庭院中散了會兒步,賞了紅葉和桂花,有些疲乏了,便吩咐宮人,預備沐湯,早早地安歇了。
遠遠傳來鐘磬音和抑揚頓挫的佛歌,鳳兮莫名的心安,迷迷糊糊地入了夢鄉。夢裏她似乎又回到年少時與父親在蜀地遠遊,騎馬飛馳在羣山之間,正自心中暢快,突然一隻響箭覷面而來,鳳兮嚇得出了一身冷汗,就醒了。
夜已經深了,只在殿角有守夜的宮人留的幾盞螢火,還在若明若暗,然而守夜人都已經不知去向。鳳兮雖還似夢似醒,心中已經覺察出不對,方要喚人,卻聽得耳邊戲謔之聲:“你夢裏笑得好看,怎的白日裏總蹙着眉頭?”
鳳兮大驚,不爲來人的言語,而是這個聲音她是熟悉的——來人正是赫連昊,這個膽大包天的男人,竟然深夜出現在了皇后的寢臺邊。她沉吟了一下,問道:“你怎麼來到了南都?難道是太平日久,又想平地起干戈了嗎?”
赫連昊卻有些憊懶地說道:“自然是你叫我來的。”鳳兮在月光中眯起眼睛,仔細打量赫連昊,他似乎並沒有說謊,然而鳳兮心中疑惑,她等待着赫連昊進一步解釋。
果然,赫連昊笑了,他朗朗說道:“葉下洞庭初,思君萬里餘。露重香被冷,月落錦屏虛。欲奏江南曲,還封薊北書。書中無別意,惟悵久離居。你看,你惟悵久離居,爲我封了薊北書,我自然不便拂了美人意,在葉落之秋,月落露重,來聽你奏江南曲。”
鳳兮隱約聽出他話中之意,不由得呆了,然而赫連昊卻等不得,他本是豪爽之人,既認爲鳳兮有意招攬,自然不會再壓抑自己的相思與愛慕,也不再多言,便壓上了鳳兮的肩頭,把她推倒在了寢臺上。
此夜真是赫連昊平生最暢意的一夜,鳳兮並不掙扎,後來還甚是主動,那赫連昊終於從激情中饜足,才心滿意足地嘆了口氣,一邊拂着鳳兮的秀髮,一邊說道:“我已經聽說,那人背棄了當年的盟約,那你也不必再死守在南朝宮廷,不如隨我北歸,皇后之位,我一直爲你留着……”
鳳兮不答,半晌,她湊到赫連昊的耳邊,輕輕吐氣:“快走!”赫連昊一個機靈,已經醒悟自己上當了,跳起來衝出殿外,月光下,負手立着一個清雋的身影。
月光朦朧,看不清來人的面容,但是那身形姿態已經讓赫連昊確信無疑,來人正是永康帝。庭院無人,但是赫連昊知曉,四面必然已經埋伏好了弓箭手,臨危不懼正是男兒本色,赫連昊反而笑了:“陛下,您來遲了。”永康帝的身形微動,他一揮手,屋檐上箭如雨下,赫連昊輾轉騰挪,仍舊中了幾箭,摔倒在地,幾個黑衣侍衛立刻撲上來,將他捆得結結實實。
赫連昊吐出口中的血沫,神色猙獰:“你也不過是躲在女人石榴裙下,擅長玩弄陰謀的小人罷了。只是我身爲北靖王,死於此地,兩國必成血仇。”永康帝走過來,蹲下身子,打量着赫連昊的傷勢,淡淡說道:“你來時便該慮到國泰民安之事,只是你雖想不到,朕卻早已經想到了。”
他站起身來,拂了拂衣袖上不存在的灰塵,輕輕吩咐下去:“將赫連昊連夜送回北靖……不用給他治傷。”赫連昊已經明白了,永康帝是要他變成一具屍體回到北靖,而死屍是不會說話的,如何解釋他的傷重不治,就全在南朝,而信與不信全在他的太子赫連銳。
赫連昊長嘯一聲,夜梟驚起亂飛,而他埋伏在外的侍衛卻全無回應,顯然是已經被解決了。永康帝冷冷看着他,心中毫無勝利的喜悅,相反充滿悲哀。赫連昊又吐了幾口血,掙扎着回頭看看那簾幕重重的靜室,長嘆道:“不悔,不悔!”
永康帝眸色一沉,身邊的鐵衛立刻上前,乾脆利落地將一支羽箭直插入赫連昊心口,直沒箭柄,赫連昊兩眼一翻,趴在地上,一動不動了。另一個鐵衛過來,試了試赫連昊的脈搏,回稟道:“尚還有口氣,但已經斷無生理。”
永康帝點了點頭:“不要讓他死在南朝的土地上。”他有些厭惡地看了赫連昊最後一眼,決然轉身進入殿門。黑衣侍衛們手腳麻利地將赫連昊拖走,另有幾人過來收拾殘局,除了皇后,甚至連她身邊的貼身宮女都不曾知道暗夜裏到底發生了甚麼。
永康帝面沉如水,他徑直走進內殿,鳳兮正緩緩起身,坐在妝臺前梳理頭髮。永康帝站在鳳兮的身後,與她在銅鏡中對視:“你何故如此?你若不願,他不會逼迫你。”鳳兮輕輕笑了:“所以,必定是我願意的了。”永康帝閉上眼睛,沉默許久,才緩緩說道:“皇后,是我一直以來太縱容你了。”
“是呀,陛下,我也這麼覺得。露重香被冷,月落錦屏虛。這首詩寫的真好,合情合景,不知是陛下的手筆,還是陛下那位好女兒的手筆?”
永康帝默然不答,良久才緩緩說道:“皇后,他已經被除去了,我可以當做甚麼也沒有發生,我們倆重新開始。”
“哦?”鳳兮冷笑道,“難道之前陛下一直認爲赫連昊是讓我與陛下離心的障礙嗎?”永康帝流下淚來:“阿墨,阿墨……”
“阿墨早已經死了,陛下,我名鳳兮。”
第二日,馮璋的祭禮照常進行,豐隆主持,神色端凝鄭重,鳳兮只是坐在神位的後面,默默地持誦往生經,她不知道自己是爲阿兄誦經,還是在爲赫連昊誦經,她只是覺得赫連昊死得太不值得,她從前總有種感覺,赫連昊會戰死沙場,她從未想到過,曾經的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會是這樣不體面的死法。
想着赫連昊被丟在船艙的甲板上、馬車的角落裏,就那樣血一滴滴流盡、氣息一絲絲微弱下去,終於胸臆間變得冰冷,鳳兮的淚水也一滴滴落了下來。阿衡和阿圓在不遠處跪坐祈禱,一邊偷偷窺察,阿圓悄悄對阿衡說道:“沒有想到母后對舅舅情意如此深厚。”阿衡心中也有些疑惑,但是她畢竟大幾歲年紀,不肯隨意臧否長輩,更不能得罪了阿圓,便含糊着應了一聲。
不久傳來了北靖王薨逝的消息,據說是在打獵中不慎落馬,傷重而死。南朝派了以大鴻瀘爲首的弔唁使團,前去北靖祭奠,更加慰問新王與新後。是的,明珠成婚不滿一年,就由太子妃而成爲王后。按照北靖的風俗,赫連昊所有的妃嬪全部殉葬,包括赫連銳的生母張貴妃。於是明珠的耳根特別的清淨,別無掣肘,她倒是很賢惠地將赫連銳後宮的女人一一晉升,四妃九嬪一個不少,赫連銳任憑她在後宮施爲,因爲把控權力、穩定朝局,收攏親信,剪除異己,纔是他的當務之急。
年輕的北靖王不得不低眉俯首向強大的鄰邦,不久北靖王在國書中就向南朝稱臣了,而永康帝以婿待之,給了北靖一點兒稀薄的臉面。至此,永康帝收服了他最大的敵人,也是百年來南朝最強悍的對手,縱橫天下,已無逆臣。
永康帝決定,在明年,他登基二十週年的時候,皇后的生日那一天,令萬邦來朝。此令一出,朝野皆振奮不已,各國紛紛響應,又陸續送來貢品和稱臣的國書,大臣們與有榮焉,而百姓更是歡愉,如今國富民強,都說真正的太平盛世來到了。
只有鳳兮知道,這盛世沾着血、淬着毒,和着淚。
這個冬天格外的冷。鳳兮在暖閣中作畫,畫中只有雪覆枯枝,全無鳥影人跡。這樣的畫,她已經畫了很多幅。只是今天,鳳兮在畫上題了幾行字:何謂之餘?夏之裘,冬之扇。吾心冷兮,彼尚殷殷。
恰好此時內侍穆祥送進來一頂極其精美的七寶金冠,又是永康帝的禮物。雖在一宮之中,他每天都有禮物相贈,似乎從不膩煩。穆祥戰戰兢兢,覷着皇后的臉色說道:“娘娘,這是來年您千秋節時,聖上特意定製的寶冠,是聖上一筆筆畫出的圖樣,讓能工巧匠製作的,娘娘的冕服也在制着,這幾日便好。”
鳳兮僅僅瞅了一眼,淡淡說道:“真醜!”穆祥嚇得險些將寶冠掉到地上,還未說甚麼,永康帝已經進來了,他已經習慣了鳳兮的冷言冷語,只吩咐穆祥下去:“去令御匠府重新做來,直到皇后滿意爲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