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現代言情 > 鳳兮鳳兮 > 第57章 五七、心悅君兮

第57章 五七、心悅君兮

目錄

五七、心悅君兮

這一日,鳳兮閒看侍女們在整理爲阿虯大婚做準備的絲稠織物,所有的帳幔被褥乃至坐墊等等物品,均爲宮中所制,負責的嬤嬤回稟道:“這些對象的花樣用料全都是經過娘娘首肯,然後由少府監下派到織染署、尚工局和掖庭,每一物都責任到人,務求精美。”鳳兮的手指緩緩拂過織物上精緻的繡花,緩緩說道:“很好,既華麗又不俗氣,可稱上品了。”

嬤嬤笑答道:“正是呢,如今也只有娘娘宮中的用品纔可與之媲美,可見娘娘有多心疼太子和太子妃了。”說到太子妃,鳳兮又問:“太子妃的禮服,按例是由馮家準備的,不知可妥帖了?”鳴鸞連忙回道:“聽說馮家的魏夫人先半年就將餘杭最出色的繡娘請到家裏面供奉着了,如今天下的繡藝,以餘杭爲魁首,便是宮中的尚工局的繡娘也多從餘杭招募,想來魏夫人只有這一位嫡女,定然是不肯有絲毫的敷衍的。”

恰好阿圓過來請安,見內殿裏花團錦簇地堆棧着的精美織物,便笑笑地一邊給母后行禮,一邊戲謔道:“可見母后有多心疼阿虯了,我都要嫉妒了。”鳳兮便令人取過一條披帛來,說道:“看看這條披帛,可還要抱怨母后偏心嗎?”

披帛是目前南都流行的一種裝飾,原本只是貴婦們冬季爲了禦寒而披在肩上的圍巾,後來鳳兮便將其當成深衣外面的裝飾,變長變薄,加上流蘇,與四季的服飾皆可搭配,不但可以掩蓋身體的缺點,還可以使得貴婦人行動時更加飄逸美觀,故一經穿戴,變成風尚。

雖然有朝臣提出此物沒有實際用場,純粹是奢侈之物,只能是助長民間日益奢靡的風氣,可是他們自家的夫人和女公子們也紛紛趨之若鶩,披掛了起來,也就三緘其口了。

鳳兮賜給阿圓的這條披帛乃是蝴蝶繭綢所制,嶺南的貢品,每年產量極低,只有不到十匹的產量,永康帝力排衆議,堅持讓嶺南納貢,自然是都送到了宮中。輕薄香暖,四樣俱美,還有蝶翼般的閃光,只有海棠紅、暮山紫、天水碧和寒煙青四種色彩,極其難得,永康帝未免於物議,只令鳳兮自己享用,很少傳出宮外,故此衆人皆知而一件難求。

阿圓接過披帛,見天水碧的底色上,繡着游魚水藻,綢緞在手中似握着一掬清泉,清涼沁人,遠觀魚藻似空遊無所依,近看光影交疊,閃爍着一抹靈動的涼意。阿圓生性簡樸,服飾常常不帶紋飾,日常也很少佩戴珠玉,頂多是以通草爲花,點綴髮間。這件披帛卻實在是入了她的心,因爲極美之物,即便是欣賞,也覺得賞心悅目。

見阿圓即刻披在身上,愛不釋手,鳳兮也不由得喜悅,又笑道:“我的阿圓已經是大姑娘了。”是呀,小她兩歲的阿虯都要大婚了,阿圓尚待字閨中,鳳兮開始考慮阿圓的婚事。宮人們紛紛湊趣,阿圓卻冷下臉來。

阿圓是有心事呢。服侍皇后的宮人們自然是最擅長察言觀色,看得出眉高眼低,見阿圓似是與母后有甚麼私房話要講,自然便漸漸退了出去,很快祈年殿的內殿裏,就只有鳳兮和阿圓兩個人了。

阿圓輕輕地伏在母親的膝頭,鳳兮輕撫着她的秀髮,心中暗暗詫異,不知阿圓在想些甚麼,這個孩子一向是最懂事,最省心的,也因此在她身上花費的心思也最少。半晌,鳳兮忽然覺得膝頭一溼,恍然是阿圓在流淚,不由得心中一急,連忙喚道:“阿圓,有甚麼事是不能跟母后說的嗎?母后總是跟你站在一起的。”

阿圓聞聽此言,擡起頭來,果然眼眶中水光瀲灩,惹人憐愛。阿圓有些羞澀地問道:“母后,聽說舅母在給豐隆擇配……”她已經不用再多說甚麼了,鳳兮全都明白了,她的心沉到了冰水裏,第一個反應竟然是對永康帝的憎恨:陛下呀,你看看吧,全都是你的一廂情願,讓阿圓與豐隆朝夕相處,參知政事,如今該當如何呢?

鳳兮半晌無言,阿圓本來以爲憑藉着母后對自己的寵愛,但有所請,無不應允的,誰知道母后卻臉色蒼白,一言不發。阿圓忽然有了很不好的預感。

鳳兮在電光水火之間下定了決心,與其遮遮掩掩,讓兩個孩子生生撕裂開,卻不明所以然,不如開誠佈公,她瞭解自己的女兒,真相是對她最深的愛意。

那個夏日的午後,雷雨陣陣,電光閃閃,整個太極宮水淋淋的,祈年殿的銅馬叮叮咚咚響個不停,所有人非傳召不許入殿。殿中隱隱約約傳出的嗚咽之聲,讓整個祈年殿的內侍和宮人們心驚膽戰,六神無主。早有人匆匆去向永康帝稟告,永康帝正在擷芳殿處理奏摺,將自己的想法口述給陳昭儀,然後由她草擬聖旨,這已經是慣有的操作流程了。

永康帝聽說了祈年殿的變故,便顧不得甚麼,立刻步行匆匆趕過來,步輦都來不及乘坐,雨正下得急,陳昭儀連忙傳來兩個甚有膂力的侍衛,撐着一把大油紙傘,勉強爲永康帝遮住風雨,饒是如此,趕到祈年殿時,永康帝半邊的衣裳都溼透了,頭髮也溼漉漉地滴着水。

見皇帝就這樣過來了,宮人們全都有些驚慌失措,因爲永康帝身體虛弱,平時悉心保養,尤且時常臥病,更何況此番淋了雨,即使是盛夏,也讓人憂心。鳳兮出來見此情形,也立刻命人傳喚太醫,自己領着宮人親自爲永康帝更衣梳洗。

永康帝任憑她擺佈,只拉着她的衣袖問道:“怎的了?出甚麼事了嗎?”鳳兮便知道是宮人送口信讓永康帝失了方寸,目光冷冷地掠過服侍人等,宮人們立刻便匍匐了一地,瑟瑟發抖,不敢狡辯。

鳳兮命從人都退下,殿中只有永康帝和她,永康帝還在殷殷等待,鳳兮本來不想將此事跟他說起,此時突然想到,爲甚麼不說呢,他自己釀的苦果,就該當他自己品嚐。

於是鳳兮將手中爲永康帝擦拭的絹布丟到一邊,清清淡淡地說道:“方纔是阿圓在這裏,我們母女說了一點兒體己話,阿圓便哭了一場,我已經讓人送她回去了。”永康帝有些懵懂,他心中有各種設想,卻沒有寫想到阿圓身上,鳳兮冷笑着說道:“阿圓聽說豐隆將要擇配,便有些傷心……興許是還有些期待……我便把當年的事情跟她說了。”

永康帝的神情從錯愕到震驚再到悲痛,終於難以名狀的痛苦撕裂了他的心,噴出了一大口鮮血,撲倒在寢臺上。

永康帝重又纏綿病榻,他握着鳳兮的手虛弱地問道:“皇后,是我做錯了嗎?”鳳兮沒有回答,她眼神冰冷,心中已經沒有了愛意與擔憂。永康帝臥病後,下詔令阿圓監國,一切政令均出自擷芳殿,又令阿虯跟隨皇姊學習理政。即使到這個時候,他依舊不肯再把權柄讓渡給鳳兮,他要鳳兮朝夕不離自己左右。

他不怪鳳兮將真相告訴阿圓,身爲皇家的孩子,就要直面真相的勇氣,而不能一輩子活在謊言裏自欺欺人。他病倒是爲了阿圓感到心痛,還有對豐隆的愧疚和虧欠,種種情緒交錯攻擊,他便再也支持不住了。

阿圓在得知真相後,沉寂了很久。除了帝后,沒有人猜得到原因。這一日,阿圓在午後過來祈年殿問安。永康帝正昏睡着,阿圓便守在病榻前,仔細端詳父皇,發現他竟清雋消瘦到如此,不由得又滴下淚來。

她正自悲傷,誰知永康帝卻醒了,朦朧間看到愛女垂淚,不由得心傷。阿圓見父皇醒了,連忙拭去淚痕,轉爲歡顏,笑道:“父皇好睡。”永康帝點頭,然後四顧問道:“你母后呢?”阿圓沉吟了一下,回稟道:“今日是中元節,民間過七月半,母后去大悲寺祭拜齋僧,爲父皇祈福。”

永康帝輕吁了一口氣,默嘆了一聲:“爲我齋僧嘛……不如……”他沒有再說下去,阿圓此時已經明瞭其意,知道無可解釋安慰,便只笑道:“宮中也在準備明日的盂蘭盆會,今日政務不多,陳昭儀教我和阿虯折了河燈,明日傍晚在太液池放燈。”說着,便把自己製作的河燈捧來給永康帝看。

永康帝勉強支持起來,看那河燈精巧細緻,別具巧思,然而那紙船上的圖案卻是彼岸花,卻是爲了照亮亡魂回往冥界之路,想到自己時日無多,不由得悲從中來。強壓下心痛,問道:“阿虯呢?”阿虯是留在擷芳殿了,因爲他知道母后出宮未歸,便害怕去見父皇,阿圓邀他來一同問安,他便遷延着不肯走,陳昭儀深知其心意,便猛然想起皇后出宮時吩咐自己預備的齋食尚還沒有送去,恰好豐隆進來遞送奏摺,陳昭儀便請豐隆送阿虯去大悲寺,把齋食一併給皇后送去阿虯果然高興起來,催着豐隆便出宮去了。

永康帝聽阿圓用平靜的語氣提起豐隆的名字,可是卻沒有跟隨阿虯一起去大悲寺,自然是明瞭她在迴避與豐隆見面和相處。越發覺得阿圓可憐,卻是無計可施的,即使貴爲帝王,也有無可奈何之事。他輕咳了幾聲,口中又湧出了血腥氣,連忙嚥了,看着阿圓,輕輕說道:“阿圓,蜀王前次來信,爲玉郎求娶你,雖然有甘棠之事,他們也是不敢遷怒於你的,倘若你看玉郎尚可……”

阿圓的手撫上了永康帝的手背,她眼神堅定,搖了搖頭,說道:“父皇,玉郎並無不好,只是我不想嫁給他。我不想嫁給任何人。我願終身不嫁,輔佐阿虯,爲父皇母后分憂。”永康帝的淚水終於忍不住流了下來。

目錄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