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五九、紅葉寄情

五九、紅葉寄情

阿圓的座位在鳳兮的左側，她與阿衡自幼交好，如今阿衡成爲太子妃，自然也是歡喜的。這場菊花宴，阿圓也幫着阿衡籌劃了些時日，只是她心裏不知爲甚麼，一直提不起甚麼興趣來。此時見舅母魏夫人突然領着兩位貴女過來給母后相看，稍微錯愕之下，也就明瞭其中的緣故，心中越發鬱結。恰好此時大殿正中的高臺上開始表演胡旋舞，異域風情的樂器聽來只是嘈雜，她便趁着衆人熱鬧歡笑，悄悄退出了朱雀宮。

從朱雀宮出來，阿圓吩咐跟隨的貼身宮女只管回去欣賞歌舞，不必跟隨，自己卻沿着太液池，漫無目的地緩緩行來，一直走到了清樂宮，清樂宮建在太液池上，是夏季賞荷的好地方。自從甘棠的慘劇發生後，清樂宮便無人居住，除了幾個年老的內侍在這裏看守打掃，宮中很少有人過來，露臺前面的蓮花謝了，都無人收拾，只留下一池殘荷，倍覺淒涼。

阿圓很少傷春悲秋，此時卻覺得這清秋景象很是符合自己的心境，便沿着回欄緩緩走到荷塘深處，忽然看到一個一身白衣的身影，凝神細看，卻是陳昭儀。阿圓這纔想起，方纔在朱雀宮並未見到陳昭儀。

攸寧見阿圓過來，倒也並不詫異，緩緩站起行禮，笑道：“公主怎麼到這邊來了？”阿圓笑道：“那邊吵鬧得很，我又飲了兩杯菊葉酒，有些頭疼，便走過來疏散疏散。怎麼昭儀娘娘不去參加菊花宴呢？”

攸寧淡淡笑道：“我是個畸零的人，再說皇后娘娘也未必想要見到我，就不去令人不快了。”阿圓想到攸寧身爲父皇的嬪妃，似乎只是充當了父皇處理朝政的一個助手，從未侍寢過，即使如此，皇后也很少正眼看她，不覺有些憐憫。連忙轉移話題，和緩地問道：“不知娘娘對着這一池殘荷，有何意趣？”

攸寧說道：“深秋的荷塘，殘荷枯立，自有一番傲然的風骨。荷花的驕傲，在於她即使枯萎，依然保持着向上的姿態，這倒讓我想起，女人不必非得維繫着花朵般的嬌豔，才配被稱爲美麗，殊不知，真正的尤物，從來不是供人欣賞品鑑的盆花，而是有着自己生命氣象的獨立存在……”

阿圓緊緊抿着嘴脣，她覺得攸寧這番話，不僅是自己的肺腑之言，更是對她的勸諫。這個終日埋首於奏摺中的女人，甚麼也不問，甚麼也不說，卻好像無所不知。但是阿圓並沒有感到受到了冒犯，相反，一直鬱結在她心底的堅冰，似乎在不知不覺中融化了。她本就是一個豁達的女孩子，如今聽了這番話，更是如醍醐灌頂。

阿圓露出了久違的笑顏，她看着天邊那層層疊疊的雲彩，變幻出光怪陸離的白雲蒼狗，襯得天空更藍，而湖水更綠，一切都很美好。阿圓對攸寧說道：“午後擷芳殿又送來新的奏摺了，我陪着娘娘回去吧，今日事，今日畢，免得父皇問起來，不好回話。”攸寧一笑，兩人結伴離開了清樂宮。

菊花宴盡歡而散，阿衡回到東宮，心中甚是歡喜，卻見阿虯提着一個鳥籠跑了回來，身後跟着他的貼身內侍，也一人提着一個鳥籠，裏面的都是黃雀。阿衡心中暗暗皺眉，面上卻不肯露出分毫，只是似乎很感興趣地看阿虯給她表演“喚黃雀”，用粟米逗那幾只黃雀爭先銜旗啄鈴，飛上竄下，一衆小宮女圍着賞玩，都拍手嬉笑，阿虯更加得意。

待他玩兒膩了，才讓內侍將鳥籠都提到迴廊的屋檐下面掛着，阿衡便帶着宮女給他更衣。阿虯只管伸着脖子等阿衡給他擦拭，如今他已經把阿衡看成是自己人，雖然他並不是很明白大婚意味着甚麼，但是父皇如今很少會把他當小孩子那樣訓斥了，所以他覺得阿衡的到來，總歸是一件好事。

因爲阿虯已經行過冠禮，就不能隨母后參加宮中眷屬的宴會，這會兒他便問阿衡菊花宴上有甚麼好玩兒的好看的，阿衡一一給他講來。說到皇后特意接見兩位重臣家裏的女公子，阿虯便來了興趣，問那兩個女孩子長得可漂亮，又道：“母后最喜歡漂亮的女孩子。”他這樣在阿衡面前口無遮攔，阿衡心中有些難受，卻是無法宣之於口的。

不久之後，馮府便向丞相家正式求娶大女公子，很快便談成了親事，那丞相楊琛對於豐隆這個女婿真是十二萬分的滿意，自此在朝廷上便大力提攜保薦自己的貴婿，但有人非議，他便誇誇其談，說甚麼“舉賢不避親”，令人齒冷。然而永康帝對於他的表現非常滿意，他丞相的座位本來隨着皇后的退居內宮，很有些岌岌可危，如今總算是坐得安穩了。

豐隆議親之後，永康帝又加封他太子少傅的職銜，統管東宮和內務府，職權又進了一步，也把他放到了輔佐太子的班底裏面了。阿虯對此並無不滿，因爲他幼時與豐隆一起讀書，兩人親善友愛，阿虯一向視豐隆爲兄長，並不以普通臣子的態度對待他。

鳳兮心中甚是滿意，自從楊家大女公子與豐隆定親以來，宮中但有宴會，便常常邀請她參加，顯見得已將她當做自己人看待。楊家大女公子閨名茂漪，自幼便深得父親重視，自己也甚有主張。楊琛原本是照着太子妃的標準來培養女兒的，誰知馮家雖然勢敗，皇后到底是信守前盟，太子妃之位落於馮家。也讓嗅覺敏銳的楊琛意識到，馮家必定東山再起，又見豐隆深受帝后寵信，便起了將女兒嫁入馮家的念頭。

他這樣跟女兒分析：“太子年幼，你與馮家女公子年齡相當，等到太子通了人事，自然有更加年輕貌美的女子入宮，與其作爲嬪妃去爭寵，還不如做馮家的當家主母，更有面子些。”茂漪深以父親的話爲然，她本是自命不凡的性子，自然不肯入東宮屈居人下，便着實刻意地在魏夫人那裏曲意承歡，又利用幾次自家兄弟舉行宴會的機會，與豐隆偶遇了兩次，雖然沒有甚麼暗送秋波，也沒有說幾句體己話，到底是給豐隆留下了印象。

後來她多次進宮，自然有機會見到阿虯，見阿虯性子浮躁，到底不能算良人，心中對於自己的選擇越發滿意。偶爾遇到陸御史家的三女公子閨名錦成的，見錦成對於太子阿虯着意兜攬奉承，顯然是覬覦東宮的良娣之位，心中有些好笑，又有些看不起她。

轉眼深秋，皇后在臨華殿設宴，請宮眷貴戚賞紅葉。天氣微寒，霜已着樹，紅葉參錯，顏色明麗可愛。鳳兮最喜歡此時的楓葉，又命將宮中的冬釀酒儀式也一併舉行，且說還要舉辦詩會，請永康帝代爲品評，優者得一罈皇后親手釀製的冬釀酒。衆人誰不奉承，莫不絞盡腦汁，挖空心思，遣詞造句，以求雀屏中選。

紅葉宴上諸女眷聽說要作詩，其實都還能夠奉承幾句，只是南朝自古以來也是尊奉着“女子無才便是德”的古訓，尋常人家的婦人連字都不識，官宦人家的貴女則略識幾個字，能夠看賬本看庚帖，也就是了，至於吟詩作文，有固甚佳，可以閒時與夫婿唱和，與親眷應酬，便有才女之稱，但是不會也沒甚麼要緊，女子婚姻講究的是門當戶對。詩詞小道，不足掛齒。

倒是茂漪女公子，自幼愛好文辭，聽得皇后讓做詩，便決心一展才學，壓倒衆人。一會兒的功夫，皇后就確定了題目，以“紅葉”爲題，做五言詩一首，絕句或是律詩不限，亦不限格律。鳴鸞在殿中的綠玉斗裏點了一根名爲“蟾宮折桂”的蘇合沉香，宮女們爲各眷屬分別送了筆墨之物，衆人開始凝神思索。

阿圓素來不擅詩詞，而用心於經濟之道，故此隨意揮灑了一首五言絕句，聊以塞責而已。她最早完卷，皇后拿過來看了，笑着讓人給糊了名，並稱公平起見，一律糊名，送到祈年殿請永康帝君臣品鑑。一時衆人的爭勝之心，更加熾烈，各個用心思索，香盡之時，大都寫完了，宮女們一齊過來，糊名封箴，皇后命將席上的珍饈佳餚連同詩詞送到祈年殿去。

一時大家照樣欣賞歌舞，談笑風生，心裏面卻都在忐忑着，不久祈年殿那邊，內侍首領穆祥帶着一隊人捧着禮盒過來，將永康帝君臣選的三甲詩文捧給皇后，又回道：“聖上與各大臣公平評議，選了此次詩會的前三甲，請娘娘過目。另外陛下賞賜了外藩剛剛進貢的果品花卉，爲娘娘的盛宴助興。”

鳳兮只是含笑點頭，衆眷屬早已一齊跪下謝恩。穆祥去了，鳳兮才拆開封箴，先看第三名，正是阿圓所寫的五言絕句：宮牆凝曙色，階下葉初紅。拾得秋一片，藏於錦袖中。

永康帝的賞賜是御筆兩支，御墨一方。衆人紛紛稱讚，茂漪笑道：“公主此詩妙手偶得，渾然天成，不落窠臼，實在應該獨佔鰲頭纔是，放在第三名委屈了。”阿圓一哂，以爲遊戲之作，不必如此當真，便說道：“自然各位貴女有更佳者。”

然後第二名，正是茂漪，她寫的是一首律詩：鳳苑丹楓麗，彤雲映紫宸。天香凝玉露，御氣染朱輪。錦樹臨瑤砌，金風拂繡茵。願同紅葉燦，長奉歲華新。

這首詩對皇后多有頌揚，誰敢說不好，紛紛讚美。只有與她不睦的陸錦成撇了撇嘴，對身邊坐着的貴女小聲說道：“倒也難爲了她能找到那麼多不重樣的稱頌之詞。”那貴女不答，陸夫人有些擔憂地看她一眼，她才噤聲。賞賜給茂漪的，是宋紙一令，御書兩部。茂漪謝恩，同時心中有些不服氣。

最後揭曉的是本日的魁首，亦是一首律詩：宮楓豔如燒，映瓦琉璃光。玉露凝秋色，金風染繡裳。憑欄窺赤錦，垂首惜紅妝。榮落深宮裏，空隨墜葉長。

作者卻是陳昭儀。衆人不敢言，鳳兮卻笑道：“陳昭儀這首詩意境好、辭藻好，情志更好，一舉奪魁，當之無愧。”那陸錦成巴不得能夠有人壓楊茂漪一頭，忙不疊地接話道：“皇后娘娘評得極是。陳昭儀家學淵源，自是那些附庸風雅的不能比的。”陸夫人心中長嘆：這個傻孩子是斷絕了自己的高端之路，也罷，也少了很多的是非。當下也不再朝女兒使眼色，只是竭力把衆人的注意力別轉而已。

鳳兮會意，讓取過永康帝的賞賜，這次是一款精雕着菊花紋樣的蕉葉白端硯，還有一柄宮扇和一柄拂塵，陳昭儀起身行禮謝恩。她本無意爭勝，隨手寫下，有感而發，不意露了鋒芒，心中懊悔不疊。

然後鳳兮賞賜這三人每人一罈冬釀酒，在座諸人俱有賞賜，盛宴盡歡而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