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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卑以自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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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卑以自牧

泰聖八年,仲夏。

四海昇平,國庫豐盈,錢帛堆積如山。女帝終於下令在雁棲山重新修建憩園,並在朝會上公開表示,以憩園爲暮年養靜之所。她是在暗示羣臣,自己想要禪位給皇太女了。

一石激起千層浪,於是皇太女結婚兩年依舊無所出這件事,便被羣臣翻來覆去地說了又說,阿圓不勝其煩,然而她心裏知道母親如此安排的用意,也就耐着性子看羣臣如何舉措。

先是御史大夫聯繫了同僚,上書建議皇太女充實東宮,選良家子入侍,倒把阿圓給氣笑了。豐隆旁氣難忍,不久就尋了個過失,將參與此議的御史通通流放了海南島。於是此議才熄。然後就又是一場繼承人人選的大討論。

以丞相爲首的文臣,認爲應該以天樞帝留下的血脈爲正統。天樞帝只有兩位公主,可貞養在皇后名下,算是嫡出;令儀養在女帝宮中,生母是淑妃,在皇家玉牒中,淑妃已經不在人世。丞相等認爲應該將可貞過繼到皇太女名下,收爲養女,可保鄭氏血脈的純正。

以大將軍府爲中心的武將們,則當然首推豐隆的嫡子景行爲嗣子,原因是豐隆是女帝的侄兒,血脈本與女帝是親近的,何況豐隆與皇太女成婚之後,已經改姓爲鄭,他的嫡子正是皇太女名正言順的繼承人。對於這種議論,豐隆當然不便參與,然而此議甚囂塵上,不想而知,有他在背後推波助瀾。

女帝對羣臣的心思是洞若觀火,她其實知道這兩個人選都不能讓羣臣完全滿意,可貞的血脈出自正統,然而若是可貞爲嗣,則皇家三代都是女子登上大寶,對於羣臣來說,如鯁在喉。相比較而言,他們更加中意景行,然而景行不是皇室血脈,雖然隨着父親都改爲鄭姓,對於那些老古板來說,究竟是名不正言不順的。

女帝私下裏笑着對阿圓說道:“這一次,朕偏偏不肯給他們拿主意,免得旨意一出,反對的聲浪便緊跟其後,就讓他們自己去糾結吧,早晚等他們咬着自己的尾巴轉暈了,朕再撥雲見日。”阿圓笑道:“這叫請君入甕。”

然而被這波聲浪給刺激到的,並不只有羣臣,還有退居於甘露宮的皇后阿衡。阿衡自從被迫遷居甘露宮,離開了祈年殿之後,便時常覺得自己受到了虧待,本來她貴爲天樞帝的皇后,在天樞帝離世後,理應上皇太后的尊號,誰知女帝臨朝,便沒有人提起此事,她依舊是皇后,只不過是被衆人可以忽略和無視的皇后。各種待遇和日常用度是從不缺乏的,還有母親時常來甘露宮陪伴,但是阿衡依舊寂寞難耐,心理便漸漸不平衡起來。

皇太女嫁與自己的胞弟豐隆,在阿衡看來就是一件很荒唐的事情,然而在母親的懇求下,她到底是顧全臉面,出席了婚禮,也沒有甚麼出格的言行。可是自從阿圓婚後兩年還未有子嗣的消息傳出,衆臣開始議論應對之策,阿衡的心便如添了一把柴一般,沸騰起來了。

於是一向沉寂的甘露宮近來便反常地熱鬧了起來,阿衡頻頻在含元殿召見天樞帝的舊臣,其中就有新近襲爵的東平侯皇甫瑾。這個皇甫公子當年以狀元才被羅致在天樞帝身邊,本以爲可以出將入相,誰知卻被加以勾引皇帝遊蕩江湖的罪名而流放,數年來不曾遇赦,到底是恭逢天下一統,再加上他父親老侯爺臨終時遺表一上,爲兒子哀懇,到底打動了女帝,方纔赦免了他,回到南都承襲了東平侯的爵位,卻被閒置着,並無實權,不免頹喪。

此時聚集到含元殿的衆人中,大多是當年與天樞帝走馬鬥狗之徒,很不得女帝的待見,未免寥落,便逢迎阿衡以圖富貴。其中以皇甫瑾的爵位最高,而才能也優渥,很是有一番見解。

只聽他坐在廊下侃侃而談,議論立儲之事:“若論親疏,修齊公主是陛下的嫡親孫女,而景行雖是男孩子,卻只是駙馬的嫡子,而駙馬本人也只是陛下的侄兒,誰親誰疏豈非一目瞭然?況且即使將來宗廟祭祀,也只有孫女祭祀祖母的,哪有孫侄兒祭祀姑姥的呢?”他這樣論及女帝身後事,若是被御史參奏,難保“喪心病狂”四字按語,何況豐隆是阿衡一母同胞的弟弟,景行與阿衡也是姑侄至親,相比較修齊公主可貞雖爲阿衡養女,其實並無血緣關係,皇甫瑾如此狂悖,不禁令人擔憂。

然而這些話阿衡卻很是愛聽,以爲言之有理,皇甫瑾便越發得意洋洋,添油加醋起來:“再說天樞帝在世時,給公主上封號爲‘修齊’,語出《大學》,‘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於公主所望者不可謂不厚也。”阿衡雖也讀書,畢竟不曾用心,聽了皇甫瑾掉書袋,越發覺得耳順,從前的種種不如意,在心中積攢着,此時便一起迸發了出來。

不久阿衡在查看甘露宮所轄的蒹葭學宮時,就公然與掌管學宮的惠太嬪談論起修齊公主這個封號的含義,以及天樞帝在這個名字裏所寄託的厚望。惠太嬪是個謹慎的人,聽阿衡如此輕率談論皇室繼承人的選擇,心中驚懼非常,當時連忙用話語遮掩過去,之後又告誡學宮中的女生們不可傳播流言,然而這流言還是散佈出去了。

過了些時候,修齊公主過十歲的生日,阿衡便向女帝提出請求,以爲這是整歲的生日,排場要盛過往年纔是。女帝恩准了,並且很快就賜下了禮品,是一把前後各鐫刻着吉祥字跡的金鎖。前面鐫着“卑以自牧”,後面鐫着“含章可貞”,這幾個字裏有修齊公主的乳名可貞,原本也沒有甚麼,只是連在一起看,便覺得有些蹊蹺,女帝金口玉言,自然是有彈壓與警示之意,阿衡雖然生性有些執拗,到底還是膽小,這個金鎖給她火熱的心澆了一壺冷水,真是透心涼。

之後魏夫人來看望她,她便眼淚汪汪地向母親求助。魏夫人嘆道:“娘娘還是寧耐着些吧,陛下對待娘娘向來是優厚的,即使傳出那樣的流言,也未曾在面子上苛責娘娘,還是看在馮家的面子上。並且,景行也是娘娘的親人,自然會尊奉娘娘,而可貞公主,恐怕如此一來,不等成年,陛下就會將她嫁去西蜀。”

阿衡便流下淚來,說道:“爲何要我的女兒遠嫁?那令儀公主原先許嫁給北靖太子,誰知太子死於亂軍之中,她反倒可以留在太極宮了。如今不如把令儀嫁去西蜀,不過是個妃嬪的女兒,嫁去西蜀已經是她的福氣了。”

魏夫人聽她如此任性,嘆氣不止,便勸說道:“娘娘也要替可貞想一想,她不嫁西蜀,在這南都也難有良匹吧?”阿衡眼睛一亮,卻又生出一個主意:“我要可貞嫁給景行。”

將自己的女兒許配給自己的侄兒,這個主意從成型到成爲一種執念,只用了不到一刻鐘。之前阿衡所說的讓可貞承襲皇位的想法,更多的是一種不甘和不平,有些撒嬌的意味在裏面,因爲她知道那是一條極爲艱難的路。她更想做的是,只不過是把女兒留在南都,留在自己身邊,而不是遠嫁西蜀。她孤獨太久,也落寞了太久,感到自己已經被世人遺忘和忽略,她急於想把女兒這個唯一的陪伴和念想留住,留在她註定寂寞的生命裏。

至於可貞的未來如何,她沒有太多的設想,因爲她也知道,那不是她能夠全然做主的事情。然而嫁給景行,這個念頭自己從她的腦子裏蹦出來,一下子就解決了所有的問題,不但可以把女兒長留身邊,而且還可以讓女兒貴爲皇后,並且景行她也很熟悉的,是一個極爲溫和良善的孩子,她認爲嫁給景行,是可貞最好的出路。

她的這個念頭一提出來,就把魏夫人給驚呆了,魏夫人喃喃說道:“娘娘慎言,景行的婚事,早已經由陛下親自指婚,是要娶柔嘉的呀。而且……可貞與景行,血緣也太近了,並非好事……”

然而阿衡卻聽不進去,只是執着於自己的想法,振振有詞地說道:“母親此言差矣,當年指婚,是在北靖尚未滅國之時,柔嘉貴爲北靖嫡長公主,自然身份高貴,嫁給景行,倒也般配。只是如今北靖已經滅國,柔嘉的父親和兄長都死於豐隆之手,這個時候把柔嘉嫁給景行,實在是不妥。若是她長大後,聽到甚麼風言風語,則禍在不測。如今她養在馮家,錦衣玉食,也不過是看在明珠長公主的份上,若是再希求富貴,則與她的身份不符,母親不可因爲從小教養她,便存了偏愛之心。”

魏夫人聽她如此說辭,心中難過,哽咽不能言,阿衡卻繼續說道:“若說血緣,可貞與景行是姑表兄妹,柔嘉與景行是姨表兄妹,自然是都很親近,不過可貞更加親厚些,因爲可貞是天樞帝的血脈,嫁給景行,豈非可以對景行更爲助力?”

其實阿衡說得是對的,只是其中的關隘魏夫人卻不能跟她明言,只得竭力勸說道:“此事關係非常,陛下絕對不會同意的。娘娘萬萬不可在陛下面前提起。”

見母親痛苦不已,阿衡心中怨怪,卻不再言語,只是心裏面卻越想越覺得自己甚是有理,便暗自盤算着要找機會當面向女帝進言。

不久就是七夕,提前兩日,阿衡專程乘輦過太極宮勤政殿給女帝送巧果,這次的巧果是含元殿的侍女們親手所制,雖是麪塑,卻栩栩如生,靈巧可愛,十二個食盒擺開,女帝不由得笑道:“阿衡有心了。”阿衡其實生性膽小怯懦,雖然在母親面前說得振振有詞,然而一旦到了女帝身邊,便有些噤若寒蟬。倒是女帝體諒她年輕守寡,還是自己最爲疼愛的天樞帝的皇后,對她一向仁慈,照顧有加,但又所請,無不照準。

女帝隨手拈起了一個玉兔形狀的巧果慢慢地小口品嚐着。見女帝心情愉悅,阿衡漸漸鼓起了勇氣,期期艾艾地將想要將可貞嫁給景行的想法說了出來。

女帝耐心聽她講完,微微一笑,未置可否,卻問阿衡道:“阿衡可知,朕當初爲何給大公主取乳名爲‘可貞’嗎?”阿衡疑惑地答道:“臣妾問過惠太嬪,惠太嬪說語出《易經》,‘卑以自牧,含章可貞’,是美稱。”女帝點頭道:“《易經》自然是好書,惠太嬪的學問也是好的,阿衡你要好好回去思忖這八個字的含義,若是不能領悟,還是可以再向惠太嬪請教。”

這件事說完,女帝便轉移了話題,命宮女上茶,鳴鸞連忙指揮宮女們把茶具茶食端上來,女帝指着茶器笑道:“這茶器一套是豐隆進奉的,另一套卻是阿圓孝敬朕的,兩個人的欣賞眼光南轅北轍,放在一起卻是意外的合拍,故此朕便讓人都進呈上來,免得厚此薄彼。阿衡你可以選擇自己喜歡的那一套。”

阿衡便看那茶器,只見一套是粗陶的質地,青花火石紅浮雕蓮瓣,顏色素雅,阿衡皺了皺眉,她是嫌棄粗陶的質地太簡陋粗糙了。另一套則是純銀鎏金質地萬佛吉祥雲紋,光彩輝煌,阿衡便選了這一套,女帝笑道:“果然是姊弟,鑑賞的眼光也是如出一轍。”

然後宮女過來煮水泡茶,茶葉卻是錫蘭進貢的紅茶,茶湯嫣紅,入口綿密,回味悠長,阿衡便道“好茶”,女帝卻說還是日常的龍井綠茶更合自己的口味,見阿衡喜愛,便讓鳴鸞去將錫蘭的貢品都送到甘露宮去。阿衡連忙起身謝過。

有善於撫琴的宮女在殿外彈奏古琴曲《廣陵散》,樂音悠揚悅耳,阿衡笑道:“陛下好生會享福。”女帝淡淡說道:“只是安富尊榮罷了,不希求,不妄求,可保長久。”跟隨阿衡的嬤嬤們臉色都變白了,強自鎮定着,已經有人忙忙地送信出去請魏夫人來解圍。

等魏夫人聽到消息進來太極宮,阿衡卻已經乘着鳳輦回甘露宮含元殿了。勤政殿裏只有女帝在教令儀公主作畫。令儀已經九歲了,生得粉妝玉琢,是個美人胚子,然而生性溫柔沉默,雖然很得女帝愛重,卻從無驕嬌二氣。也許是無垢離宮時,令儀已經略知世事,知道母親的離宮不甚光彩,故此從不在人前提起自己的生母,言談舉止端莊優雅,自律甚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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