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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八八、假鳳虛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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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八、假鳳虛凰

泰聖六年,立春日。

經過一年多的籌備,南都迎來了盛況空前的婚禮,不同於尋常的男婚女嫁,皇太女是無所謂出嫁的,也沒有哪一家能夠有資格迎娶她,所以這次是皇室與大將軍府的又一次聯姻,只不過是大將軍豐隆進了東宮,成爲駙馬,照舊是大將軍,照舊是誠王,只是多了這一個頭銜,卻被女帝下令改姓爲鄭。很多朝臣感到愕然,然而既然大將軍自己都沒有異議,自然朝臣們也都樂見其成,這樣就不存在大權旁落的問題了,畢竟都是鄭家的事,關起門來是一家人了。

景行和靜姝還是跟隨祖母魏夫人住在大將軍府裏,只是這兩個孩子深受女帝和阿圓的喜愛,也經常被接進宮裏面去小住,與阿圓很是親近,他們自小沒有了母親,對於茂漪並沒有留下多少記憶,楊家人都已經不在京城裏,而魏夫人也着手將他們身邊服侍的侍女和嬤嬤們都換成了言辭謹慎之人,故此對於生母的記憶只剩下了祠堂裏的牌位,他們兩個對於阿圓的感情就如同對母親一般無二。尤其是景行,看到父親住在東宮,自己每每還要被送回大將軍府,便常常背地裏感到委屈。阿圓聽說後,更加覺得這個孩子可愛可疼。

未曾接兩個孩子入宮,是阿圓深思熟慮的結果。她與豐隆名爲夫妻,實爲兄妹,孩子們年幼,日日承歡膝下,難免會口無遮攔,倘若將其中的蹊蹺之處不留神說出去,非同小可。並且此時臣民們還在期盼着阿圓能夠有自己親生的子嗣,那纔是王朝最合適的繼承人。也許只有等到若干年後,臣子們纔會認爲即使是帝君的血脈也是可以接受的繼承人了。故此大婚後,只有豐隆入住了東宮。正殿就成爲了兩個人日間宴坐之處,然後阿圓住在東殿,豐隆住在西殿,每到夜晚,便各自就寢,並無交集。

如此的安排,開始時令東宮服侍的宮人們很是詫異,但是她們都早已被這深宮陶冶得擅長見怪不怪,守口如瓶,日子久了,也就習以爲常。外臣是一絲風聲也都聽不到的。

豐隆的性格自來沉鬱嚴謹,自從女帝口中聽到當年清嘉江上的往事之後,很多他曾經想不明白的事情也就全都豁然開朗了,包括父親馮璋爲何待自己分外的嚴厲,母親魏夫人爲何時常揹着自己哭泣,先皇永康帝爲何待自己分外的慈愛,阿圓爲何由起初的眷眷情濃而忽的轉爲冷淡,這些就全都有了答案。

知道了這些答案之後,他並沒有憤世嫉俗,而是格外的心疼母親、阿圓,甚至還包括女帝,對於久已離世的永康帝,更是有一種痛徹心扉的眷戀,他時常想起永康帝與自己在一起時的一些言行細節,當時只以爲是些微小事,現在想來其中蘊藏着永康帝對於兒子多麼深切的惋惜和疼愛呀。每每思憶及此,豐隆就難免淚落沾衣,獨自傷感很久。

對於女帝假鳳虛凰的安排,豐隆也並無異議就全盤接受了。他看得很明白,阿圓不結婚,則皇位不穩,可是除了嫁給自己,她並無更合適的人選,而且她自己也不願隨意嫁人,那麼就如此吧。他總是會疼惜她一生一世,也爲父皇守護住這萬里江山,以後傳到自己的兒子手中,纔算是完成了父皇的心願。

即使只有在東宮的正殿裏,朝夕相處中,兩人從前那絲絲縷縷難以言說的情意也都轉化成了親情。阿圓依舊喜愛茉莉花,初秋時節,豐隆便親自動手爲她製作新鮮窨制的茉莉花茶,然後用素白的茶具,親手爲阿圓煮茶。阿圓看着白瓷杯中帶着茉莉香的纖楚動人的白毫銀針在茶湯中上下舞動、漸次舒展,花香便由隱約的氣息而變得鮮活起來,淺黃明亮的茶湯馥郁甘甜,茉莉花所釋放的是輕輕淺淺的香氣,然而持久的撫慰着她不安的心,她便也漸漸安定了下來。

豐隆在永康帝身邊浸潤得久了,自然學到了他的體貼和周到。阿圓對於身邊的生活小事向來是不甚在意的,她是真的崇尚簡樸,甚至連女子最看重的衣裳首飾,她都不放在心上,她的絕大多數首飾都是女帝賞賜的,每當宮內省的侍者捧着新樣格式的綢緞和珠寶來請她挑選的時候,她總是懶得多看一眼。這些事由豐隆來爲她留意和置辦之後,阿圓也體會到了精緻與細膩,自然也沒有拒絕的理由。

因爲很多事情,如果用心的話,的確是不一樣的感受。就比如說,豐隆特意爲她喝茶的常用器具中添置了一件蓋置,小到只有可以放在掌心之中,用的是衍山綠石小料,不見得名貴,設計卻是極爲精巧,那是豐隆親自畫了圖樣,命巧匠雕刻而成的,半透明的綠石上有茉莉紋樣,雕刻成玉玦的形狀,缺了一角,拿取便趁手了很多,在缺角處用銀鑲了“楚元”二字,那是永康帝給阿圓的封號,對於永康帝的懷念是兩個人共同的守護,這個小小的古樸小物,承載着的卻是深切的懂得和疼惜。

這注定是一個大慈大悲的秋天。是年秋天,風調雨順,天下大熟,稻穀盈倉。臣子們爭相稱頌這是女帝的聖德所致。然而女帝卻還是感到難言的寂寞,她比從前更加經常的在夜間傳喚玉染入內宮服侍。在那些失眠的夜裏,她常常倚着玉縷金帶枕,聽玉染說些他家鄉的風物。玉染最喜歡談起的是他故鄉山坡上的黃背草。那是一種高大□□的草,像山樑上豎起的雄獅的鬃毛,似乎從來不曾綠過,粗糲到牛羊都不肯下口,然而這種草卻是深秋時節,戈壁灘上的王者。

當萬物失了水的滋養,戈壁開始顯露出本來面貌的時候,黃背草的顏色才明亮了起來,在亂石堆中威風凜凜,見證了那片廣袤而荒涼土地上所有的盛衰生死和歲月滄桑。那個時候的天空,也變得出奇的高遠,出奇的冷靜,連一絲雲都沒有,乾淨得足以照見衆生的靈魂。

玉染談起這些的時候,他的眸子在月光中閃閃發亮,鳳兮忽然有些心疼這個離鄉背井的青年,他明明對於故土有着那樣深厚的情感,卻依舊將回憶留給別離,鳳兮輕輕嘆息道:“玉染,再爲我吹奏一首長相思吧。”

笛聲幽幽地迴盪在寂寞的宮殿之間,讓鳳兮想起了一些久遠到已經模糊了的印象,想起了成全與破碎、相逢與離散、收穫與丟失、命運與輪迴、短暫與永恆……

永康帝的忌日這一天,鳳兮到太廟來上香,她只喚了阿圓來陪同。母女兩人沒有帶着侍女,就連侍衛也都遠遠地在殿門外面守候着。

鳳兮燃了三柱沉水香,那是永康帝生前最喜歡的香了。她注視着裊裊上升的香菸,心中有些感慨。似乎與永康帝耳鬢廝磨還是昨天的事情,可其實已經整整十年過去了。今早梳妝時,鳴鸞從她的鬢角發現了一根白髮,鳳兮想到此處,心中悽然。

阿圓走過來扶住母親的手臂,她是最知道女帝的心思的,緩緩說道:“陛下無須傷感,這盛世是陛下一手創建的,足以安慰父皇的在天之靈。”鳳兮輕嘆道:“是呀,只是我想的,卻不是這個。”

她扶着阿圓走出殿外,碧空如染,楓葉欲燃,南國的秋天也有這麼熱烈激盪的時刻。鳳兮心中還是傷感:“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面,鬢如霜。”阿圓淡淡地笑了:“父皇對母親的情義,豈是時間能夠阻隔的?”鳳兮點頭說道:“是了,能夠始終如一的人,也唯有你父皇一人了。”阿圓默然。

就在來時的鳳輦上,阿圓徐徐地對鳳兮談起了宮中新近的傳聞,卻是關於玉染和無垢的,無垢長期擔任勤政殿的女官,自然與身爲侍衛的玉染是常常有接觸的,只是沒有想到,這兩個人竟如此大膽,竟然暗度陳倉,互生情愫,且至於雙雙私奔出宮,向嶺南逃去了。

鳳兮聽到這個消息並不非常喫驚,其實在玉染拒絕忠國公的封號,也不肯回歸故國,寧可留在南都做個小小的侍衛的時候,鳳兮就已經猜到他必有未了之事。只是沒有想到無垢竟然會不敢不顧地與人私奔。

阿圓與無垢交好,卻別是一番見解:“無垢其人真是奇女子,並不能長久困於宮禁的。而且,她行事向來特立獨行,不爲禮教約束,從之前的參加科舉,到之後的拒絕爲妃,都可以看出其人秉性不甘受拘束,一生灑脫愛自由。玉染不但音律嫺熟,而且英武不羣,品貌出衆,得她青目,也非罕事。只是,玉染……”

她有些猶疑地看了看女帝的臉色,女帝卻笑了,她拍了怕女兒的手:“隨他們去吧,只是,令儀是皇家血脈,不能隨着他們浪跡天涯,是必要追回的。”阿圓點頭:“豐隆已經派人去了,在秦嶺的盤山道追上了他們,且聽陛下的發落。如此,我便傳令過去,將令儀公主帶回太極宮,他們兩個任其所之。”

女帝補充了一句:“只是終生不得再踏足大泰的土地,放他們出海謀生吧。”阿圓答應了下來,心下暗暗鬆了一口氣,她爲好友的執拗而擔心,如今見女帝放過這兩個人,心中也爲無垢感到慶幸,只是骨肉分離,在所難免,阿圓想,無垢在走這一步時,應該就想到會有這種可能,世上並無兩全其美的事,無論如何,她都應該要爲自己的決定承擔後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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