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九六、知白守黑
九六、知白守黑
至和元年,暮春。
這一年的暮春時節,江南江北傳開了時疫,此時朝廷正是強盛安寧之時,地方官一上報,立刻女帝便派太醫院的御醫,攜帶藥品到各地去防疫,分發藥品,隔離病患,消毒環境,疫情很快就得到了控制。
只是一個不幸的消息從憩園傳出,那就是尚未及笄的令儀長公主,竟在這次疫情中不幸夭折了。先皇天樞帝一生只留下兩位公主,其一已經出嫁臣子,降了身份,令儀待字閨中,本是衆星捧月一般,誰知年歲不永,令人痛惜。因爲是在太后的憩園中逝去,太后下懿旨舉國追悼三日,以長公主的最高禮儀發喪,由攝政王主持,親自送至皇陵中,附葬在天樞帝之側。
都城中至和女帝亦十分悲痛,爲之輟朝三日,又追贈了封號,然而再多的尊榮也埋入了黃土。親戚或餘悲,他人亦已歌。不久衆人就忘卻了這個安靜優雅的小公主,就連她名義上的母后阿衡也只顧着爲可貞公主傳出有孕的喜訊而高興了。
豐隆在處理完令儀的喪事之後,便返回都城,此時已經入夏,天氣卻還算涼爽,於是他便中途又去南湖看望錦成。錦成的頭髮已經長及膝蓋,她便不再爲此感到煩惱羞慚,每日攬鏡自照,發覺自己的美貌更勝昔日,不免心中略感安慰。
豐隆到達南湖的那天,雖然提前已經派人通報過了,豐隆進來時,還是沒有看到錦成出來迎接,問她的侍女們時,那個長相俏麗的貼身侍女只是抿着嘴笑笑,悄悄指了指內室,並不言語。豐隆會意,便自己挑開珠簾,進到內室。
只覺得幽香滿室,遍體生涼。錦成穿着一件湖藍色的絹紗內衣,隨便躺在寢臺上,正在晝寢。豐隆見她睫毛蝶翼般微微顫動,便知她在假裝,便坐在寢臺邊上推了推她,說道:“且起來吧,晚上再睡,不然錯過了困頭,便又失眠了。”錦成不好意思繼續裝睡,只得擡眼抱怨道:“這樣無所顧忌地把睡着的人弄醒,這種行爲也太離譜了吧?”說着,她微微欠身坐起,臉上便泛起了紅暈,顯得格外嬌俏秀美。可見容貌姣好的人,即使偶有逾矩的行爲,也會顯得比平日裏更加可愛。
豐隆果然是非常迷戀,便喚進侍女來送水,又親自爲她畫眉梳妝。三刻後,兩人才到外面對坐閒談。豐隆便對她講述一路上的見聞,又問她日常都做何事。錦成斜睨他一眼,笑道:“山中何事?松花釀酒,泉水煎茶。”便告訴他,自己在侍女的陪伴下,在湖畔山谷中找到一處清泉,清冽甘甜,用來煎茶,別具風味。
於是便命侍女去汲水烹茶,豐隆細細品嚐,果然不同反響。然後整治酒餚,共飲松花酒,確實是錦成親手所釀。豐隆見錦成在此地樂得逍遙,猶豫再三,便將想要攜她入京一事吞了回去。另一方面,錦成見他絕口不提對未來的打算,也是莫名傷感,又想他畢竟是有自己的苦衷,貿然進京,恐令女帝不悅。便也壓下心中的酸澀,只尋眼前的快樂。正所謂同牀異夢,陰差陽錯,令人嘆惋。
雁棲山,憩園。
自從玉染短暫停留,又啓程送令儀南去之後,鳳兮便常常在落鳳軒裏尋出從前永康帝喜歡閱讀的那些經書來讀。從前年輕的時候,她常常對於永康帝癡迷於讀書感到厭煩,然而現在想來,在他一遍遍的吟詠之中,那些聖人賢者的語錄和思想,早已潛移默化地融入到了鳳兮的骨血之中。所以,開卷有益,正是此意。
近來,鳳兮喜歡讀《道德經》和《南華經》,老莊的思想哪裏是避世,分明是教給君主治國之道。從前執掌帝權時,鳳兮便常常不動聲色地將老莊之道運用自如,如今避居山野,同樣可以從書中找到安身立命之策。只是如今的她,卻又讀出了不一樣的感悟。
“知其白,守其黑,爲天下式。爲天下式,常德不忒,復歸於無極。知其榮,守其辱,爲天下谷。爲天下谷,常德乃足,復歸於樸……”
這一段話,在令儀臨行時,她曾經爲令儀講過。令儀問“知其白,守其黑”是甚麼意思,鳳兮告訴她:“深知甚麼是明亮,卻安於闇昧的地位。”那個時候,玉染正在簾外守候,他是聽到了的吧,鳳兮聽到了些微的聲響,但是玉染並沒有再提起這件事。
如今再想起那天的事,鳳兮有些慚愧,自己對於玉染是不是太忍心了些呢。她望着窗外,不知甚麼時候,冬天就到了,窗外是一株綠萼梅。“只要想起一生中後悔的事,梅花便落滿了南山。”這是永康帝臨終時對她說過的話,但是那個時候,她滿心的怨懟,並未曾細思此話所包含的遺憾與痛惜,如今思之,不由得淚盈於睫。
令儀一行人隱匿了行跡,在路上走了差不多半年,纔到達南越,一路的見聞讓令儀耳目一新,雖然是從夏入秋又到了冬,然而隨着往南越行越遠,天氣反而像是永遠留在了夏天,這一切都令她欣喜,因爲她一向畏寒,而太極宮中的寒意總是沁骨。
一直到乘船出海,她都沒有絲毫的留戀故國之感,只是路上玉染總是沉默,若有所思。南越在海上,有一系列的島嶼連綴而成,島上四季果實充盈,海中魚蝦也取之不盡。四季皆夏,每日午後必大雨傾盆,這樣的天氣,衣服也是多餘的,富者略微遮體,貧者□□,島民安於現狀,別無所求,竟是世外桃源的所在。
因爲無垢懂得行醫治病,在島上深得人心,然而也算不上南越之主,這裏似乎沒有甚麼尊卑之說,人們見到無垢,都要尊稱一聲“聖女”,採摘到甜美的果實,捕撈到肥碩的魚蝦,也會恭恭敬敬地選擇其中最好的放到無垢的草堂外面的臺階上,然而也僅此而已。
島民之間幾乎沒有紛爭,人人都是和顏悅色,終日喜樂,無慾無求。令儀來到無垢的身邊,全無久別重逢的驚喜,反而如同一直與母親在一起般的心意相通。當天便跟隨母親一起划着獨木舟去探望相鄰島上一個生病的婦人,她帶來了不少藥品藥方,還有植物的種子,與各種工具。那些珠玉絲綢,在抵達的當天,就都投入了海中。
玉染又在南越諸島上盤桓了數日,用隨身攜帶的鐵器和藥品與島民交換了珍珠、貝母等稀有之物。他見無垢母女已經在此安居樂業,便打算乘船返回大泰。此時無垢卻挽留他說:“皇家無情,馮氏寡義。尤其太后,工於用薄,當年先帝如彼深情,尚被辜負,何況於你,不過是你兄長的影子。”
此話無情至極,然而玉染卻無可辯駁,因爲他心裏面知道,無垢說的,正是實情。若說鳳兮對於梅染,尚有幾分情義,那麼對於玉染,則真的是將他作爲替代品,用過即丟,甚至當初默許他以送無垢南下過海,也不能說不是放棄他的一種方式。
然而玉染搖搖頭,對無垢說道:“她如何想,是她的事。我怎麼做,則聽從自己的心願。”無垢默然,垂下了眼眸,她前半生隨波逐流,未能得到一心人,見到玉染誠摯,又相伴越海,在危難中多有救助,故此芳心暗許,誰知卻是神女有情,襄王無意。她未免寥落。
但她天生是個磊落人,見玉染癡心不改,也就不再強求。趁着季風向北吹去,爲玉染準備船隻、給養,甚是盡心。玉染出發那日,送行的只有無垢和令儀,母女二人並肩站在岸上,看着帆船遠去,微笑揮手。經歷了那麼多,無垢已經看淡了生死與聚散,對於玉染也只有祝福。
玉染一路風雨兼程,等到來到雁棲山腳下時,已經是春暖花開的時節,想着一年的光景匆匆而過,玉染心中無限感慨。他沿着山路蜿蜒而上,經過白石鋪就的小路,繞過叢叢繡球和木槿,一直走到了綴錦閣下的棠棣花樹之下,鳳兮正披着一件淡紫色的深衣,站在樹下賞花,見玉染披花拂柳地出現,並不覺得驚異,只是淺淺笑道:“原來你還是回來了呀。”
歲月忽已晚,如今鳳兮已經知道緣分是多麼奇妙的東西,也知道人心易變,而真心難得。既然玉染回來了,她便坦然接受了他的陪伴,就如同他從未離開。服侍的宮人全都納悶這個玉染行蹤詭祕得很,然而久在鳳兮身邊,她們早已經學會了緘默,所以玉染與鳳兮在憩園過得很自在。有的時候,在薄醉微醺的時候,鳳兮會有一種錯覺,覺得維康還在自己身邊,年輕而健壯,那時的她也會流露出不多見的溫柔,令玉染既心神迷醉,又痛徹心扉。
如此的境遇和糾葛,也真不知是良緣,還是孽緣了。只不過如今不再有那麼多雙眼睛盯着鳳兮的後宮,故此她也就沒有了往日的顧忌,有的時候,她們會微服簡從,各處遊歷,亦是趣事。鳳兮已經不再年輕,然而歲月在她身上幾乎沒有留下甚麼痕跡,她依舊美麗動人,即使眼角有了皺紋,鬢邊也染了白霜,可是高貴的氣質和優雅的舉止,也將這點小小的瑕疵給彌補了,她與玉染顯得很般配,微服出行時,有時會住在民家的客舍,店家也總是將他們視爲夫婦,毫不懷疑。
玉染有的時候,在鳳兮沉醉於作畫或者讀書的時候,他會靜靜地坐在一邊,如癡如醉地欣賞鳳兮的姿容,只覺得百看不厭,日復一日,沉淪其中,不能自拔。無垢在臨別時評價鳳兮,說她“工於用薄”,在他心裏是種了一根小刺,也只是帶來了些許的恐慌。他想,無論如何,眼前是可以把握的幸福安穩,又何必擔憂以後的事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