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一〇一、若即若離
一〇一、若即若離
至和五年,秋。
歷時一年多的太子大婚禮,終於走到了最後一步——親迎。初秋的都城,張燈結綵,從太極宮的正門到林翰林的府邸,全部道路都被黃緞圍裹,淨水潑街,黃沙墊道,迎親的皇家車隊莊嚴喜慶,身着大紅喜袍的太子景行騎白馬,親自至翰林府迎親。
景行向來沉穩寡言,謹守禮儀,雖然身份高貴,卻從不以貴勢壓人。翰林府,林老翰林和兒子已經在府門前跪迎多時,景行親自下馬扶起,言語間謙和而不失氣度,令人敬服。他已經知道等明日新人蔘拜宗祠之後,林翰林就會循例受封列侯,只是與以往的太子妃和皇后的母家待遇不同,林翰林的列侯是沒有封號,也不能世襲的。
這是帝君兼攝政王豐隆的意見,他很不想朝廷再次出現外戚當權的局面,雖然在立太子妃時,已經考慮到太子妃母家的情況,林翰林一生沉迷於學問,哥哥也只是個沒有甚麼建樹的書生,可是對太子妃的母家依舊是壓制的態勢。
阿圓在這件事上考慮得多一些,她性情沉穩,尤其是對於景行,疼愛之外,還有愧疚。因爲柔嘉之事,景行這兩年來沉鬱了好多,他雖然對於女帝依舊是親近而信賴,然而懾於豐隆的威嚴,常常是唯唯稱是而已,並不能像年幼時那樣無話不說。
柔嘉在玉真觀出家之後,不久便剃度了,持戒甚嚴,她身體本就虛弱,加以心情鬱結,故此時常生病。女帝並不肯慢待了她,日常的供應和太醫的診治,並不缺乏,然而柔嘉依舊一天天虛弱了下去,只有在靜姝去看望她時,才強打着精神應答幾句,其餘的人,她便連面也不見的了。服侍的人稟告說,如今她常常十幾日不說一句話。阿圓唯有嘆息,她知道心病難醫,也知道如此以來,與景行之間難免芥蒂,然而皇家本就寡情,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
從景行的內侍那裏,女帝聽說了景行格外愛惜一枝梅花,花雖枯萎,而花瓣保存完好,並未凋落,景行時常在無人時獨自把玩。女帝雖未去尋覓究竟,心中也約略猜得出梅花的來歷。等豐隆入宮來的時候,阿圓便勸豐隆對景行多些耐心,且略施慈愛,不可過於嚴厲。豐隆便笑道:“可是他到你這裏來告狀了?日前考察他的學問,因爲背書時一句訛誤,罰他在宗廟跪了三個時辰,怎的就委屈了嗎?”
這樣的事情時常發生,罰跪之事,阿圓還未曾聽說,只是景行一向勤學嚴謹,背書訛誤之事在他成年後就幾乎不再發生,是甚麼事情擾亂了他的心神呢?阿圓想起來,前幾日大悲寺那邊來報,玉真女尼竟絕粒三日了,想來是這件事搖動了景行,使他頓失常態吧?
阿圓對於豐隆從無隱瞞,便直言相告,又勸他對景行不必過於嚴厲,豐隆心中不悅,礙於阿圓的面子,也只得答應下來,但是在外朝議論給太子妃母家的待遇時,他便任性地又給減等。內侍將給林翰林的封賞報給景行時,景行雖不介意,想到父親對自己還是不滿,不禁滿心委屈難過,難以釋懷,又聽說玉真女尼一直病體支離,更加憂心如焚,在大婚的前一日晚間,竟發起燒來。
內侍們着了急,要傳太醫來診治,景行雖然燒得昏昏沉沉,心底還是清明,叫住內侍,令不要妄言輕動,自己用冰塊冷敷,又裹上大被出了一身透汗,到了早間,燒便退了,只是有些頭重腳輕,腳步虛浮。在勤政殿行禮時,女帝見他臉色蒼白,有些擔心,他反而強自支持,以溫言笑語寬慰母親,然後出宮迎親,一切禮儀周全,不肯有半分的缺失。
然而大婚當夜,城外傳來噩耗,玉真女尼竟香消玉殞了,說起來時辰正是景行與曼舒成大禮的時間。女帝聽聞此事,心中悽然,她已經盡知明珠身世,雖然玉真並非自己的嫡系血親,自己到底與明珠自幼相識,情同手足,而玉真也是看着她長大的,與靜姝並無不同,只是因爲她特殊的身份,才甚是疏遠,如今一旦逝去,女帝心中甚是憐憫,又擔心景行新婚之夜得知此事,另生事端,便命嚴防死守,務必不讓景行知道這件事。
其實景行已經知道了,但是他依舊強撐着捱過了大婚前後的幾日,禮儀繁複,典禮正規,不容有絲毫的懈怠,這樣到了一切婚禮儀式全都行完,已是半月之後,景行硬撐着的身體再也堅持不住,便一頭栽倒,病勢洶洶,竟至昏迷。
事已至此,女帝和攝政王也都被驚動了,兩人親往東宮看視,見景行昏沉沉躺在寢臺上,臉色青白,眉頭緊鎖。而太子妃曼舒哭得兩眼紅腫如桃,卻還禮數周到地行禮問安,親自照顧景行的飲食起居,不假內侍之手,更覺可憐。
至此豐隆纔有些懊悔自己平日對於景行太過嚴厲,但是他對阿圓說:“我也是爲了他成器,才如此鞭策,何況男子本就不必如女兒般嬌養,誰不是這麼過來的呢?”原來他小的時候,養父馮璋待他便是如此嚴厲,不假辭色。然而阿圓卻說道:“那麼你忘了父皇當年是如何對你的嗎?”豐隆便沉默不語。
是了,永康帝纔是豐隆真正的父親,對待豐隆一向親善,不但和顏悅色,並且即使是阿虯,也不允許對豐隆稍有觸犯,自然在心裏是把他當做自己的長子一般來疼愛的。豐隆的心不由得一陣酸熱,淚水便流了下來。
阿圓見他悲感,心有不忍,便勸解道:“父母之愛子,則爲之計深遠。景行聰慧仁孝,自然領會得你的苦心,必不怨恨的。他這一場病,還是哀痛於柔嘉之殤……”阿圓心中含悲,說不下去了。豐隆長嘆了一聲,說道:“其實我並不厭棄柔嘉這個孩子,只是她身份特殊,留在景行身邊,非但沒有助力,反而會讓臣子們不安,誰想她竟如此烈性,只是這樣的性子,終究是不能夠在這深宮中生存的。”
兩人正說着,只聽得寢臺上輕咳,景行已經醒了,父母方纔的話語他俱都聽見,心結已解,不由得嗚咽起來,孩子一般地撲到父親的懷裏痛哭起來,豐隆從來是喜怒不動於色的,如此也觸動了心腸,也痛快地流了一襟的眼淚。景行這樣發散開了悲傷,第二天也就見好了。阿圓與豐隆才放下心來。
柔嘉的身後,備極哀榮,女帝加封她爲玉真公主,以公主的規制舉行了喪禮,然後將棺木送回北方,與她的父母葬在一起,也算是一家團聚了。
中秋節前夕,已經痊癒了的景行,攜着新晉的太子妃,出都城向北,往雁棲山去向皇太后賀節,也是請太后看看自己的孫媳婦的意思。
一路上秋意漸濃,紅葉翩翩,然而新婚的太子妃曼舒卻不敢過於歡欣,前些日子景行的病讓她憂心不已,同時也隱約聽聞了關於玉真公主與景行的故事,她曾經在閨中時讀了不少才子佳人的話本圖冊,未想到自己居然也有幸旁觀了一場生死虐戀,真是不勝感慨。
然而曼舒天性豁達,也不是非要有情飲水飽的人,對於登上太子妃的尊位,她是既惶恐又興奮,同時也不乏憂懼。無論如何,她的一生已經與景行捆綁到了一起,女帝的尊貴與攝政王的威權,她也都見識到了,深知她與景行欲要坐上了至尊寶座,還有很長的路要走。她並不嫉妒玉真,相反玉真讓她清楚地看到皇家的無情與權力的魅力,可以讓人生讓人死,都在至尊的一念之間。
離着雁棲山越近,她心中的渴慕與恐懼也就越甚。鳳兮纔是那個令她傾心佩服的女人,一個權傾天下卻又棄若敝履的女人,一個得到帝王全部的寵愛卻敢於豢養男寵的女人,一個面南背北登基稱帝的女人,是帝王妻,帝王母,更是帝王本人。她在心中無數次想象心目中的皇太后,沒有想到真正見到她時,竟是全在意料之外。
那一日清晨上山,園門已經大開,然而宮女卻請太子夫婦去後園的水閣,原來憩園沒有正殿,鳳兮也從不在此處接見臣子,只有她想見的人,才能見到她。
曼舒一邊走,一邊欣賞這傳說中的憩園,在國人的口中,這裏恍若仙境,是永康帝初次見到鳳兮的地方,然而在曼舒的眼中,這裏只是一處花木扶疏的園林,花雖繁茂,卻並無名貴的品種,此時是深秋時節,園中小徑兩旁盛放着蜀葵和木槿,菊花也有,多是密密匝匝的繁密小花,瀑布一般地從太湖石上流瀉下來,與地面上的灌木渾然一體。
野鳥在草木間上下跳躍鳴叫,一片生機盎然,卻自然和諧,並無人工造作的痕跡。曼舒很是佩服,她從小生於古板的翰林之家,循規蹈矩,心中卻似養着野馬,從無馴服,只是無人得知。父母皆以爲她是淑女的典範,誰知道這個女兒表面的溫良恭儉,其實離經叛道,胸中有丘壑。她有些懷疑,也許至和女帝是看出來了她溫順面貌下的桀驁,纔會選擇她的吧。
是的,她知道不是景行選擇的自己,她也不在乎這一點。她讀了那麼多史書,全是偷偷潛入父親的書法讀的,她從書裏的字裏行間,學會了在深宮裏渴求情愛之人,死得很快。
鳳兮閒倚着欄杆,正在垂釣,旁邊只有一個小宮女捧着茶盞,鳳兮沒有穿着朝服,只穿着青金閃綠的披帛,下着寶相花紋雲錦裙,裙有八幅,華貴異常。曼舒抿嘴一笑,鳳兮看在了眼裏,不動聲色,只含笑讓行禮的兩人起身賜座。
鳳兮不慌不忙地看向曼舒,問道:“太子妃看哀家這八幅裙如何?”曼舒連忙躬身回稟:“先皇曾作御詩云,‘書破明霞八幅裙’,娘娘此裙,燦若明霞。”鳳兮便笑了:“是了,從前流行六幅裙,有那輕狂士人作詩說,‘裙拖六幅瀟湘水,燈前蘭麝自氤氳。’後來哀家穿了先皇設計的八幅裙出席朝會,八幅裙又蔚爲流行起來了。只是哀家看你所穿衣裙甚窄……”
曼舒便從容應對道:“如今陛下性喜簡樸,曾對內外命婦口諭,‘婦人裙不宜過五幅’,故此都中如今流行四幅裙了。”鳳兮便笑了:“可見上行下效,上有所好,下必甚焉。阿圓尚簡樸是好的,然而這四幅裙對身材的要求太高了,稍有點兒差池,立時便如裹在漁網裏上了岸的魚兒……”她一扯釣竿,一尾錦鯉破水而出,景行原本聽兩人講究衣裙,聽得津津有味,此時連忙上前,替鳳兮將魚兒從釣鉤上解下來,自有內侍端了水晶盆過來,接了那魚,去一邊好好養護。
曼舒的身段甚是婀娜,聽太后這麼說,並不窘迫,只是嗤嗤地笑着說:“其實還好,只是起坐不甚方便,若是一不留神,被裙子絆住腳,便會當場出洋相。”就連周圍服侍的宮女嬤嬤都笑了。
鳳兮便對景行笑道:“你娶的這個太子妃甚是有趣,哀家很是喜歡。”景行微笑,有些臉紅。鳳兮便對曼舒說道:“如此,在這裏可以穿得寬鬆些,恰好都中送來了新鮮花樣的衣料,你去挑選幾匹,做兩件八幅裙穿穿,也免得凸顯哀家落後於時尚。”曼舒和衆宮女們都笑了,連忙答應着謝恩,跟着鳴鸞去選衣料。
水閣裏,鳳兮便丟下魚竿,拉着景行坐下,仔細查看,半晌才道:“消瘦了些,可是你父親拘束得你太嚴厲嗎?”景行便有些眼圈紅了,但是還是要回護自己的父親,道:“父親也是望子成龍,是景行不爭氣。”鳳兮便淡淡說道:“他忘記了他父親是怎樣教他的了。”景行連忙說道:“不,皇祖母,不關父親的事,是爲了柔嘉……玉真公主的事……”他在鳳兮面前可以做個孩子,於是終於落下淚來。
鳳兮這才明瞭其中的緣故,嘆道:“傳說鄭氏太祖立國之時,曾經爲了鞏固皇位,而拋棄了髮妻,改立鄰國公主爲後,那原配發妻甚是剛烈,竟當衆尋了短見,臨死之前,發了毒誓,詛咒鄭氏兒孫雖位在至尊,卻愛而不得,抱憾終生。誰想一代代這詛咒竟真的應驗了。”
景行沉默良久,才輕輕說道:“先皇永康帝與皇祖母便一生相愛,伉儷和諧。只是景行與柔嘉就沒有這樣的福氣。”鳳兮苦笑着輕輕搖頭,但是她並沒有說甚麼,反而對景行說道:“其實幸與不幸,都在人的一念之間。祖母只勸你一句話,‘不如憐取眼前人’。哀家看太子妃很是通透,若是能放下心結,倒也是一樁良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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