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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一〇七、虛室生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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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七、虛室生白

至和八年,春末。

一場史無前例的風暴席捲了都城和周邊地區。太極宮的某些宮殿上的琉璃瓦有所損壞,被風給垂落了,好在沒有傷人。御花園中的花樹之前已經預做防護,但是還是有幾棵高大的喬木給狂風吹倒了。

風是半夜開始的,驚天動地而來,攜着暴雨和冰雹,噼裏啪啦地打在窗欞和格柵上,年輕的宮女們忍不住發出驚呼聲,瞬間就被嬤嬤們的訓斥給封住了嘴。這一晚,景行宿在東宮的正殿,太子妃曼舒有了身孕,時常不太舒服,景行便陪伴她多了些,然而在這大風中,他心中掛念的,卻是住在東側殿的良娣蘭橈,蘭橈向來膽小,何況還要照顧年僅兩歲的幼子。只是雖然放心不下,景行卻不能捨下曼舒去看望蘭橈,他只能是讓人給蘭橈送去了寥寥數語的書信,同時加派人手,去防護蘭橈的側殿。

這樣的天氣,曼舒自然也是不能安睡的,她默無聲息地看着景行吩咐人去了東側殿,等宮人們退出正殿,纔對景行說道:“殿下給西側殿的良娣也寫封書信吧,她一個人住着,服侍的宮人本來就少,照應不到,更加害怕。”景行聽了有理,又寫了慰問信,然後想起舜華的胞弟正在東宮值夜,便令人喚他過來,將書信交給他,同時命他多帶人手,去西側殿防護。東西側殿的人收到書信,都甚是感動,回信稱謝,都說風大駭人,然而宮人防護嚴密,並無意外發生。

狂風飛沙走石,肆虐了整整一夜,天色微明時,風漸漸小了。景行有心要去看望蘭橈母子,心裏卻知道不行,只是換好了衣服,召喚了侍衛,先到太極宮勤政殿向女帝問安。東宮與勤政殿相隔不遠,景行到達勤政殿時,天已矇矇亮,可以看到遍地的斷枝和落花,還有零星的琉璃碎瓦。宮人們已經在打掃了。

景行心中略定,進入勤政殿,見女帝已經起身,正在吩咐侍衛將她手書的開倉賑濟的詔書送到各部去,景行心中不由得感嘆女帝的勤政與仁慈。見景行過來,女帝很是欣慰,問了東宮的情形,便讓他儘管去做自己分內的事情。

景行離開勤政殿,又轉身出宮,直接去從前的馮府,如今的攝政王府,向帝君問安。這是他從小長大的地方,自然是輕車熟路,只是自從錦成住進來之後,景行就幾乎沒有機會回來了。只是這次風災,於情於理,他都必須親自來向父親請安。

大街上的情形,比宮中要嚴重得多,這裏是都城的中心區域,可是沿街的房屋受損嚴重,有些房屋的屋頂被整片掀起,還有牆壁倒塌的現象。京兆尹的屬官和衙役們都已經開始指揮修復房屋,且搜索和救治被壓在倒塌房屋和樹木下的傷者,到處都是一片繁忙的景象。

景行心中一沉,這一帶多是達官顯貴的官邸,都是如此情形,心想東西兩市平民聚居的區域,不知是何種情形,一會兒見到父親,是要爲那些百姓進言請命的。這樣一想,不由得覺出身上的責任,便催促馬伕快馬加鞭。

景行到達攝政王府時,天色已經大亮了,府門打開,來來去去的官員和侍衛手中都拿着諭旨,步履匆匆,想來是帝君因爲風災之事,打破了不在私宅中辦公的慣例,一早就傳諭各部,部署救災的事宜了。景行心中暗自敬佩,同時又一次想到女帝與帝君的關係是多麼奇妙,兩個人之間似乎從無權力之爭,雖然帝君手握兵權,女帝對他也是極爲信賴,從無芥蒂,這也使得各部在運行諭旨時,不必瞻前顧後,政令暢通。

可是,他們是怎麼做到的呢?景行一邊往裏走,一邊想,尤其是在帝君常年居住在宮外,對那個來歷不明的女子寵愛異常,是啦,據說那個女子又有了身孕。這個消息讓景行的心情有些低落。

豐隆雖然一早就傳達了一系列的政令,但是他本人還在後殿,並未親自接見臣子。聽說景行前來,便讓侍女去請他到後殿來。後殿在修整之後,有了皇室的規格,景行還未曾來過,此時看到陌生的景象,心中未嘗沒有生出些感慨。

豐隆還未梳洗,後殿簾幕低垂,景行在帷幕外面行禮,隱隱聽到父親在與某人低聲說話,有縷縷幽香從帷幕的縫隙裏飄逸了出來。有些衣飾華麗的侍女端着洗漱的用具在帷幕後面進進出出,景行聽到父親的笑聲。

半晌,豐隆從寢臺那邊走過來,到殿前憑欄坐下,侍女過來拉開了半邊的帷幕。豐隆的儀表已經整理好了,只是尚未穿上外袍,他灑落地隨意坐下,命給太子賜座,然後問他女帝那邊的情形,以及外面的災情,景行不敢擡頭窺視,低頭一一回復了。

豐隆沉思了片刻,說道:“如此,看來風災雖烈,然而各司的舉措還算得宜,不如太子一會兒與我一起入宮,今日勤政殿估計會忙碌一整天了。”然後他詢問景行是否用過早膳,聽說景行一早便去慰問女帝,又出宮來,便命宮女傳膳,自己也要喫過早膳再入宮去。

不大一會兒的功夫,便有一隊內侍擡了食桌過來,景行便在殿外的迴廊裏,與父親隔着欄杆,豐隆在內殿另設一桌,隱隱又聽到了笑語,景行心神一蕩,連忙收斂情緒,他一早出來,此時也的確是感到飢餓了。

雖然是早膳,食桌上也是琳琅滿目,粥湯小食,無不精緻味美。景行想着一會兒進宮還要忙碌,便也不矯情,大口吃了起來。中間豐隆還派了個文雅的侍女送出來一碟梅子醬醃製的鹿脯,景行連忙稱謝,侍女放到食桌上,朝着景行微微一笑,便退了進去。景行看到她穿着淺碧的外衫,腰肢輕軟,眉眼極爲生動,不由得有些愣神。

一時飯畢,方纔的侍女帶着兩個小宮女過來服侍景行漱口盥手,然後景行從容立起,那個侍女便靠近給景行整理腰上的玉佩和香囊等飾物,又見景行的禮服後襬有些許的褶皺,便去親手拂拭平整,景行心中癢癢,趁着人不注意,便悄悄捏了那侍女的纖手一下。侍女抿嘴一笑,景行還未問她的名字,就聽到帷幕裏面有老嬤嬤的聲音喚她:“小榮——”小榮連忙應聲進去了,景行有些茫然若失,站在廊前看着庭院中的棠棣花開得正盛,雖然經過風吹雨打,卻更添韻致。正自出神,就連豐隆換好了禮服,出來喚他,都未聽到。

豐隆本是心思極爲細膩之人,忽見太子怔怔地立在廊下出神,略一尋思,已經明瞭其意。不過他倒是沒有生氣,兒子已經到了慕少艾的年紀,也算是一種成熟。他微微一笑,轉身回到寢殿,吩咐了一番。又出來喚了景行一聲,景行猛然醒悟,不由得漲紅了臉。連忙收斂心神,服侍父親登上鑾輿,一起乘車入宮。

這一整日,景行沒有再胡思亂想,他漸漸成年,女帝有意栽培,帝君也悉心指導,放手讓他主理的朝政越來越多,就如此次的風災,所有都城內的修繕和賑濟,都是由他直接下達指令,各部遵旨運行,只覺得樣樣順手,景行心知是因爲女帝和父親對自己表現出來的信任在起作用,使得羣臣不再觀望猶疑,他便更加謹言慎行,務求事事妥帖。

這樣的一日,景行便再也沒有去想那個腰肢輕軟的小榮,甚至沒有去想蘭橈母子,他專注於眼前的政務,不覺已經黃昏,終於從各處傳回的消息,都是災民已經得到了妥善的安置。女帝很是欣慰,稱讚景行的用心與智能,然後說道:“朕明日要出城視察都城周邊的災情,也順便看看此次風災對於春耕的影響,太子陪朕同行吧。”景行連忙應聲。

豐隆對於阿圓體貼民意,每每深入民間的做法,常有微詞。他與鳳兮的想法類似,以爲皇家要保持神祕感,高高在上,不必體恤小民。但是他並不阻止阿圓的做法,只是叮囑景行,要照顧好女帝,同時也誇獎景行此次救災調配得宜,並且說道:“我有一個獎賞,你回東宮去就知道了。”阿圓有些好奇,同時她也深知豐隆的獨斷專行,便有些好笑地問道:“甚麼樣的獎賞,如此神祕?”豐隆不欲多說,只道:“是個驚喜。”阿圓笑道:“不會是驚嚇吧?”

女帝和帝君一起揶揄他,景行早已羞紅了臉,然而他的心裏是歡喜的,對於父親口中的“驚喜”既有些期待,又有些擔憂。於是女帝留他晚膳時,他便藉故推脫了,退出勤政殿,連車都不做了,直接騎馬回到東宮。

東宮的內侍總管早已經守在宮門口等候多時了,見景行一路騎馬回來,連忙上前攏住繮繩,小太監過來趴在地上,景行便踩在他的背上下馬,一邊問道:“帝君可是送來了甚麼?”內侍總管連忙回答:“是,一早就送來了,說是賞賜給殿下的,已經送去太子妃的正殿了。”

景行也顧不上問是甚麼,只三步並作兩步走進曼舒的寢宮,卻見曼舒正在與一個女子閒談,見他進來,兩個人都起身行禮,景行定睛一看,可不是早上在帝君那裏見到的侍女小榮。一陣突如其來的喜悅襲上心頭,這喜悅倒不全是爲了小榮,而是因爲父親對自己的體恤和格外的疼愛。這就算是疼愛了吧?

曼舒見景行愣愣的,不由得笑道:“殿下,我正跟小榮姑娘談天呢,今日她剛從攝政王府到東宮來,環境還不熟悉,我想着既然是帝君所賜,不可輕褻,就住在殿下書房隔壁的會芳齋,可好?”

景行定了定神,笑道:“你安排的,定是妥當的。”小榮手指揉着衣帶,低頭含羞不語,曼舒便命人送她到會芳齋去歇息。等人走了,曼舒才款款地恭喜景行道:“這是帝君親賜的女子,我方纔問過她的身世,她的父親是八品的工部胥吏,爲了讓她學習禮儀,才送她到攝政王府服侍,故此我想她的封號也不宜太高,先封個寶林,不知殿下意下如何?”

景行連連稱好,覺得有曼舒這個妻子真是自己的幸運,便心中動了情,抓住曼舒的手便要傾訴衷腸,曼舒便笑着把手抽回來,說道:“殿下還是先去東側殿看看蘭橈吧,她今日心裏不舒坦,身上也不舒坦,沒有喫晚飯呢。”景行不由得茫然若失地垂下手來,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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