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與信仰一致的(2) (1/3)
與信仰一致的(2)
決鬥的日子幾經更改,最後被定在四月的最後一個星期二,早春。一時間謠言四起。但所有的猜疑似乎與麥得寧、紅水、瞭望山的人們都沒有關係,冬天還要持續兩個月份,比起刀劍上的勝負,他們更關心天氣。
瑞雪兆豐年,今年的雪下得格外兇。
辛娜被伊萊克斯要求麥得寧,她在城堡裏換回亞麻和棉織的衣裳,儘可能讓自己做一個透明的幽靈,而伯特萊姆大人也正是這樣對待她的。公爵深刻的怨恨來自於長達二十年的“自我約束”,以尋歡作樂爲代價,卻沒法在有生之年看一眼擁有阿坦達林血脈的外孫。
他認爲,這樣盛大的悲劇和命運無關,而完全是辛娜對他唯一理想的蓄意謀殺。他眼睜睜看着曾經浮華富麗的城堡隨着他的生命越來越快速地凋零,自己受這樣難看的折磨已經太多年,有一個新生命給這老宅帶來新的活力是唯一的解藥。從那個炫目的下午起,他日思夜想的都是看到一個紅頭髮的烏特尤斯公主,或者黑髮灰眼的阿坦達林繼承人,現在他的理想的屍體開始腐敗。
他已經活過第七十個年頭,從前線退下來的第二天,身上便開始散發屬於老人的臭氣,那氣味不專爲人類所有,而屬於世間所有朽壞的生靈。他的衰老、憤怒與絕望已經變成一種感覺,一枚令牌,入侵了古老城堡的每個角落,嚇跑乞丐。
城堡大門禁閉,半個世紀以前浸潤着烈酒的地板終於開始變得鬆軟,公爵沒有力氣做主,辛娜沒有時間做主。她在書房給王領寫信,召見信任的下屬,有時她需要外出,會看見人們露出半邊飢餓的臉龐,然後整宿地睡不着覺。這煉獄是屬於我的麼?
伯特萊姆大人對她的憂慮最爲不滿,他對她的一切都不滿。他臉色蠟黃,日夜顛倒地在城堡裏走來走去,損傷自己的腰椎和腳踝。然後他瘋了。
發現伯特萊姆·阿坦達林的是伊萊克斯,他穿着漆黑的斗篷來看望辛娜,而伯特萊姆正在展開雙臂,一會兒舉過頭頂,一會兒放在身側。他正在轉圈。
“大人,小心別從樓梯上摔下來。”伊萊克斯說,“您的侍從呢?”
伯特萊姆躺下來,看上去十分委屈似的。伊萊克斯沒法讓公爵這樣不堪地在外面遊蕩,僕人們不該知道主人已經老糊塗了,因爲老公爵的失態有可能是偶然狀況,但失去的尊重是無法恢復的。伊萊克斯和辛娜合力把他擡回臥室,從此,老公爵再也沒有站起來。
辛娜大部分時間呆在父親從前的書房,埃德騎士習慣了對那把椅子上的人叫老爺,一時更改不過來,常常是匆匆改口稱小姐,然後又後知後覺地想起來她已經嫁人。老騎士搖了搖頭,畢恭畢敬地喊她王后。
“麥得寧的地圖是第一批交上來的。您看看。”他遞過來一沓羊皮紙,每張都用碳把教堂的位置塗黑,山丘用針縫出交叉線,河流的部分用紅石榴汁浸潤,農田的位置用細線縫出來,白墨粉標出商鋪,其餘部分都是平整的土地。
辛娜一張張看過去,麥得寧在她的腦海中重構、再現,熟悉又陌生。
她用新奇的目光打量着這些羊皮紙,她很少看地圖,這樣的精細程度更是聞所未聞。“這下方便多了,得給伊萊克斯看看。”
“給我看甚麼?”
伊萊克斯掀開書房的窗簾,正午的陽光灑進臥室的地板,他形容狼狽,但笑容盛滿意氣。埃德騎士皺了皺眉頭,辛娜已經習慣:“您真的很愛翻窗戶。”
她問埃德騎士要來小火爐,遞給他。伊萊克斯沒接,託着她的手腕,腕甲之下的皮膚熱騰騰的,肩甲沾了風雪:“凍。”
辛娜笑了:“情況如何?”
“那個用弓箭的刺客確實又出現在我面前了,但這次我們一對一較量,他就根本不是我的對手。”
“人呢?”
“我寫了信,把他綁了交給艾丹法官,他會被關進地牢。”伊萊克斯說。
辛娜回憶起那場在火光中瘮人的面孔,脊背發冷,連忙問:“下一步,您想要怎麼做?”
“在決鬥勝利之後,審判他們。”伊萊克斯篤定地說,“反正心虛的不是我。”
他這樣坦然的態度倒是有些出乎辛娜的預料。她一直認爲伊萊克斯對待瑞傑爾的謀反略顯消極,他厭惡戰爭多於厭惡背叛,厭惡自己的處境同樣多於厭惡背叛。但不知是否是因爲離開了壓抑的王領,那一身陰鬱糾結的氣質蕩然無存,伊萊克斯的態度隨和了很多。
他的頭髮留長了,未經打理,就那樣糾纏在一起披在肩頭,看上去有些瘋狂,和漢薩林宮裏那個身着禮服和王冠的男人簡直大相徑庭。
“也不知道亞倫能不能勝任替身。”伊萊克斯感嘆道。
“關於他所說的‘紅鹿’,我想我瞭解一些事情。”辛娜說,“您知道鹿的腳印有幾處分指嗎?”
這是辛娜小時候在阿坦達林的藏書室裏讀到過的故事,一個盲眼詩人把自己最後的米糠拿去換了羊皮紙,花了五天寫下三千行詩,最後餓死在河邊。
詩人的姓名已不可考,但他的故事和家族的歷史高度吻合。
若干年前,阿坦達林家的一對兄弟分別與自己夫人生下了兩個兒子,四個孩子相互爭鬥,最後是最小的弟弟繼承了公爵頭銜,分給哥哥們一些領地,而其中一塊富饒的伯爵領,被稱爲坦達瑞,由他們之中最年長的孩子統治。
阿坦達林公爵和坦達瑞伯爵就此重修舊好,而他們的堂兄弟卻無法平息心中點燃爭端的怒火。兩人相伴遊歷了大半個烏特尤斯,最後在鹿廊見到了他們想要的:一個樂意幫助他們的魔人,而不是勸導、敲詐他們的修士。
魔人,據盲詩人所說,自稱唐恩斯。
詩歌添油加醋,渲染了很多悲愴的氣氛,辛娜唯一能確認的是,魔人失敗了,公爵決定犧牲她換來家族的和平,在冬季下令放逐她。
她走向林禮山脈,在白雪上留下一串鹿的腳印,四個兄弟圍過去看,四處分指忽然變成四個深坑,將他們永遠埋葬在白雪之下。坦達瑞伯爵和阿坦達林公爵的遺屬向彼此發誓,兩個家族永遠不會再起爭端,不讓魔人再有可乘之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