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1/2)
第 3 章
時光在汗水和口號聲中悄然流逝,轉眼已是軍訓的尾聲。當“最後一天”的消息在方陣中不脛而走時,一種近乎沸騰的興奮感在隊伍裏瀰漫開來。大家互相交換着眼神,嘴角是藏不住的笑意,彷彿已經看到了輕鬆自由的校園生活就在眼前。
顧知初和大家一樣,感受着這種即將解脫的歡欣。高強度訓練的疲憊即將成爲過去,但在她心底盤桓的,還有另一股更私密、更輕盈的興奮,像陽光下悄然鼓起的花苞。她悄悄地算着日子,示範表演也該結束了,這意味着,那個在她心中盤旋多日的身影,很快就要重新出現在她的視野裏。
這一次,顧知初不再允許自己猶豫。每當那份因膽怯而生的遲疑試圖冒頭時,之前那段“失之交臂”的遺憾便會清晰地浮現,如同一個溫柔的警示。她在心裏反覆地、堅定地告訴自己:這一次,一定要大大方方地走到沈清珩面前,看着他的眼睛,清晰而真誠地說出那聲遲到的“謝謝”。
這個念頭像一顆定心丸,又像一束微光,讓軍訓最後的日子都變得格外明亮起來。連平日覺得最難熬的站軍姿,似乎也因爲心中這份小小的、堅定的期待,而不再那麼漫長。
顧知初再次見到沈清珩是在班會上,他站在講臺上,沉穩地交代着各項開學事宜。顧知初坐在臺下,目光不自覺地追隨着沈清珩。分別訓練這段時間,他似乎更添了幾分沉穩和銳氣。軍訓的烈日似乎並未在他身上留下太多痕跡,這與周圍許多同學黝黑了一度的膚色形成了鮮明對比。他的皮膚依然呈現出一種乾淨的冷白調,顧知初不由得在心裏悄悄猜想:這樣曬不黑的膚色,是隨了他父親,還是母親?
這白皙的膚色,愈發襯得他的頭髮和眉毛格外黝黑濃密,像用最沉的墨色精心描畫過。他的鼻樑很高,線條流暢而挺拔,爲整張臉平添了幾分英氣和棱角。此刻,他的嘴脣正微微動着,在說着甚麼,但那聲音傳到顧知初耳中,卻變得有些模糊不清,只覺那音色是一種溫柔的、帶着陽光曬過般乾燥暖意的質感,拂過耳畔。
顧知初怔怔地望着,眼前具體的影像彷彿漸漸融化成一片柔和的光暈。她的思緒早已飄離了當下的對話,像斷了線的風箏,胡亂地飛向不着邊際的地方:擁有這樣一副好相貌和沉穩氣度的人,小時候會是甚麼模樣?會不會也因爲調皮而被母親責備?他說話時微微滾動的喉結,線條竟也有些好看……
直到最後提到了迎新晚會節目徵集的事,沈清珩的目光擡起,恰巧撞上了顧知初未來得及收回的、怔怔出神的凝視。兩束視線在空中猝不及防地交匯,像寂靜夜裏突然觸碰的星光,清晰得無處遁形。這一刻,彷彿被無限拉長。
顧知初彷彿被一道細微的電流穿過,整個人猛地一顫,瞬間從那些飄散的胡思亂想中被拽回現實。心臟像是被人捏了一下,隨即開始瘋狂地擂鼓。一股洶湧的熱意毫無預兆地席捲而上,從脖頸迅速蔓延到耳根,最後整張臉頰都燒了起來,燙得驚人。她幾乎是本能地、慌亂地垂下了眼瞼,長長的睫毛像受驚的蝶翼,劇烈地顫動了幾下,企圖遮住滿眼的窘迫。視線無處安放,只能死死地盯住自己的鞋尖,彷彿那裏有甚麼天大的祕密。她感覺自己的手指都僵住了,下意識地絞住了衣角,腦海裏一片空白,只剩下一個念頭在嗡嗡作響:被他發現了!他一定覺得我很奇怪……
那種不知所措的羞赧,讓顧知初恨不得立刻找個縫隙鑽進去,消失在這令人心跳停滯的空氣中。
“希望大家能踊躍報名,爲班級爭光。”沈清珩的聲音將顧知初的思緒拉回。教室裏頓時響起嘰嘰喳喳的討論聲,但熱鬧歸熱鬧,說到要上臺表演,大家都有些靦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時無人舉手。
沈清珩看了看時間,無奈地笑了笑:“好吧,大家回去考慮一下,有興趣的同學,散會後可以單獨找我報名。今天就到這裏,散會。”
同學們如釋重負,說笑着陸續離開教室。蘇甜拉了一下她的胳膊:“走啦,發甚麼呆呢!”
顧知初的心跳漸漸平穩下來,她深吸一口氣,對蘇甜低聲說:“你先走吧,我……我有點事要跟班長說。”蘇甜先是一愣,隨即露出一個“我懂了”的狡黠笑容,衝她眨眨眼,做了個加油的手勢,便跟着人流走了。
喧鬧的教室迅速安靜下來,只剩下顧知初和沈清珩。他正微微俯身,專注地整理着講臺上的數據。夕陽的餘暉通過窗戶,恰好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溫暖的光暈。
顧知初攥了攥手心,那裏微微有些汗溼。她再一次在心裏默默演練了一遍早已想過無數次的開場白,然後,邁開了腳步。腳步聲在空曠的教室裏顯得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心跳上。
她走到講臺前,距離沈清珩還有幾步遠的地方停住,輕聲開口,聲音因爲緊張而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班長。”
沈清珩聞聲擡起頭,看着面前的女孩。當認出是顧知初時,他溫和的詢問:
“嗯?顧知初同學,還有甚麼事嗎?”
顧知初強迫自己擡起依然發燙的臉頰,目光躲閃着,不敢再與沈清珩對視,只是盯着他襯衫的第二顆紐扣,用帶着細微顫音、磕磕絆絆的語調說道:
“那個…班長,謝謝你…上次軍訓…揹我去醫務室。我一直…一直想好好謝謝你,可是…你後來去示範班了…就沒找到機會…”
越是說得不流暢,顧知初心裏就越是懊惱。原本在心裏排練過無數次的、還算得體的話語,此刻說出來卻顯得如此輕飄飄、乾巴巴的,根本承載不了她心中那份沉甸甸的感激。
只聽沈清珩溫和地回應,聲音裏帶着一種公式化的禮貌:“不客氣,這是我應該做的。身爲班長,照顧班裏的同學是我的責任,你不用一直放在心上。”
這句將顧知初與其他同學一視同仁的“責任”,像一陣微涼的風,讓她躁動的心稍微冷靜了些,卻也帶來一絲不易察覺的失落。她張了張嘴,還想再說點甚麼來彌補這份單薄的感謝。
沈清珩卻似乎看穿了她的窘迫與堅持,他微微一笑,那雙好看的眼睛裏染上幾分善意的、甚至是有些調侃的笑意,適時地打斷了顧知初還未組織好的語言:“如果你真的覺得過意不去,”他話鋒一轉,語氣輕鬆了些,“不如就報名參加迎新晚會吧,算是幫我和班級一個忙,怎麼樣?”
這個提議完全出乎顧知初的意料。她怔住了,大腦瞬間一片空白。迎上沈清珩那雙帶着笑意的、彷彿有魔力的眼睛,她像是被某種無形的力量蠱惑了,幾乎是不假思索地、暈暈乎乎地就點了點頭,小聲應道:“……好。”
直到迷迷糊糊地走回宿舍,坐在自己熟悉的書桌前,冰涼的桌面觸感才讓顧知初滾燙的思緒逐漸冷卻、清晰起來。
我剛纔……答應了甚麼?
表演節目?迎新晚會?
巨大的懊悔如同潮水般瞬間將顧知初淹沒。雖然她從小練舞,身體裏還殘存着肌肉的記憶,但更多的是對“不完美”的恐懼。高中三年的伏案苦讀,早已將那份曾經的柔軟與靈動封印在了記憶深處。顧知初下意識地做了個簡單的拉伸,大腿後側和肩關節傳來的生澀感,像一聲無聲的警告。她忍不住想,現在的自己,站在舞臺上,動作會不會變得笨拙僵硬?曾經能輕鬆做到的一字馬、下腰,如今是否還能優雅地完成?
更讓顧知初害怕的是衆人的目光。萬一在臺上出錯,忘動作、摔倒……臺下會不會響起竊竊私語和壓抑的笑聲?那些目光會像針一樣紮在她身上。而最讓她在意的,是臺下必然會有沈清珩的目光。讓他看到自己出醜的樣子,這個念頭比任何批評都更讓她難受。
濃濃的悔意再次將顧知初淹沒。她當時怎麼就鬼迷心竅地答應了呢?都是因爲看着沈清珩眼睛的那一刻,腦子徹底罷工了。頓時,一種無比難受、恨不得時光倒流的情緒緊緊攫住了她。
然而,就在這自我否定的漩渦裏,另一個微小的聲音,帶着一絲不甘心,怯怯地探出頭來。或許……這是一個機會呢?一個不再是作爲“被幫助的、虛弱的同學”,而是作爲一個能散發光彩的個體,重新站在他面前的機會。舞蹈,曾是她最自信的語言。
這個念頭很微弱,卻像暗夜裏劃過的第一顆星。顧知初深吸一口氣,像是要給自己打氣,然後,做了一件許久未做的事——她打開手機,開始搜索一些適合迎新晚會的、相對簡單的舞蹈片段。看着視頻中舞者舒展的身影,那份深埋在身體裏的、對舞蹈的本能熱愛,似乎被悄悄喚醒了一點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