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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泥裏的根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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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裏的根

嗩吶撕心裂肺的哀鳴,在周家坳溼漉漉的山坳裏盤旋,像一把鈍刀子,反覆切割着鉛灰色的天幕。雨停了,留下滿地泥濘,踩上去發出令人心頭髮緊的“噗嘰”聲。周砥穿着臨時借來的、不太合身的孝服,跪在堂屋冰冷的泥地上。父親的薄棺停放在兩條長凳上,底下墊着些稻草,棺木的縫隙裏,滲出極細微的、帶着泥腥氣的水汽,無聲地滴落在潮溼的地面,暈開一小片更深的暗色。

空氣裏瀰漫着香燭、溼木頭和死亡冰冷的氣息。幾個本家叔伯沉默地進進出出,臉上帶着山裏人慣有的、面對死亡時的木然和一種深藏的悲憫。母親坐在角落的小板凳上,整個人縮成一團,肩膀無聲地聳動着,眼淚早已流乾,只剩下空洞的嗚咽在喉嚨裏打轉。她的眼睛紅腫,直勾勾地盯着那口薄棺,彷彿要穿透木板,再看一眼裏面那個相伴了大半輩子、如今只剩下一把枯骨的男人。

周砥的額頭抵在冰冷粘膩的泥地上。每一次呼吸都沉重得如同拉動破舊的風箱,肺葉裏充斥着冰冷的泥水味和香燭燃燒後的焦糊味。父親最後抓着他手腕的力道,那句“心陷進泥裏”的嘶啞囑託,還有大嬸衝上山坡時那聲尖利的哭喊,在他腦子裏反覆衝撞、炸裂。他不是沒想過父親的身體撐不了多久,只是沒料到,那最後一面,竟是被滔天的洪水和自己親手放棄的選擇,硬生生地撕碎了。他衝進風雨是爲了救人,卻沒能救回離自己最近、最該救的那一個。冰冷的悔恨像毒蛇,噬咬着他的五臟六腑。他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試圖用□□的刺痛來壓過心底那片巨大的、呼嘯的空白。

屋外傳來腳步聲,在泥地裏拖沓地響着。周砥沒有擡頭。腳步聲停在門口,帶着一種與這哀傷氛圍格格不入的、刻意放輕卻依舊沉甸甸的官腔。

“周砥啊……”是副鄉長李衛國的聲音。

周砥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緩緩擡起頭。李衛國站在門檻外的光亮處,雨水打溼的褲腿沾着新鮮的泥點,嶄新的皮鞋小心翼翼地避開水窪。他臉上掛着一種程序化的、沉重的悲憫,眉頭習慣性地蹙着,彷彿承受着巨大的壓力。

“節哀順變。”李衛國跨進門,象徵性地對着棺材的方向微微頷首,目光很快落在周砥身上,“你父親的事,鄉里知道了,都很痛心。老人家不容易啊。”

周砥的喉嚨像是被粗糙的砂紙堵住,一個字也吐不出來。他看着李衛國那張熟悉的臉,幾天前在辦公室裏唾沫橫飛下達命令的畫面清晰地浮現,那句“唯你是問”像冰冷的鐵釘,釘在他此刻千瘡百孔的心上。

“唉,天災人禍,沒辦法的事。”李衛國嘆了口氣,語氣一轉,帶着一種上級特有的、不容置疑的語重心長,“不過周砥啊,你是國家幹部,是黨員。個人的悲痛再大,也得服從組織,服從大局。現在防汛形勢還很嚴峻,青石河的水位雖然回落了,但隱患還在,隨時可能再次漲水。石橋村那邊,後續的安置、災情統計、防疫工作,千頭萬緒,都等着人去幹。你熟悉情況,又是直接責任人之一,這個時候,組織上需要你立刻回到崗位上去!”

李衛國的聲音在哀傷的嗩吶聲裏顯得格外突兀和刺耳。角落裏的母親停止了嗚咽,茫然地擡起頭,渾濁的眼睛看向門口這個挺着肚子的“官”。幾個本家叔伯也停下了手裏的活計,目光復雜地在李衛國和周砥之間逡巡。

周砥只覺得一股冰冷的血氣直衝頭頂。父親的屍骨未寒,停靈於此,冰冷的棺木就在身後,泥土的氣息混着死亡的冰冷緊緊包裹着他。而這個幾小時前還在電話裏把他罵得狗血淋頭、指責他“救援不力、反應遲緩”導致部分物資受損的領導,此刻竟能站在靈堂裏,輕飄飄地要求他“服從大局”,立刻回去工作?他胸口劇烈起伏,牙關咬得咯咯作響,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着李衛國那張道貌岸然的臉,裏面翻湧着難以遏制的悲憤和一種近乎毀滅的衝動。

“李鄉長……”周砥的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冷的泥地裏艱難地摳出來,“我爹……還沒下葬。” 他艱難地吐出這幾個字,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後背的孝服被冷汗和殘留的雨水浸透,緊緊貼在皮膚上,帶來一陣陣戰慄。

李衛國的眉頭皺得更緊了,臉上那層悲憫的薄冰瞬間碎裂,露出底下慣常的不耐煩和權力受到輕微挑戰時的不悅。他往前逼近一步,聲音壓低,卻帶着更強的壓迫感,如同冰冷的鐵箍:“周砥!我理解你的心情!但你要明白自己的身份!防汛是天大的事!石橋村幾百號人等着安置,等着喫飯!你家裏的事,是私事!組織已經表示了關心!可工作呢?工作就是命令!你耽誤得起嗎?要是再出點紕漏,影響了全鄉的防汛大局,這個責任,你擔得起嗎?!你爹要是泉下有知,能安心嗎?他肯定也希望你以公事爲重!”

“公事爲重”四個字,像淬了毒的針,狠狠扎進周砥的耳膜。他猛地擡起頭,佈滿血絲的眼睛如同兩簇燃燒的、冰冷的火焰,直直射向李衛國。他緊握的拳頭指節捏得發白,身體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彷彿下一秒就要撲上去。靈堂裏的空氣瞬間凝固了,嗩吶聲也詭異地停頓了一瞬。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這個平時沉默寡言、像塊石頭一樣的年輕人。他母親驚恐地捂住了嘴,發出短促的嗚咽。

李衛國顯然沒料到周砥會有如此強烈的反應,被那眼神看得心裏莫名一虛,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隨即又挺直腰板,色厲內荏地喝道:“周砥!你想幹甚麼?!還有沒有點組織紀律性?!”

就在那根弦即將崩斷的瞬間,周砥的目光落在了棺材前那盞搖曳的長明燈上。豆大的火苗在潮溼的空氣裏微弱地跳動,映着棺木粗糙的紋理。父親枯瘦的手遞給他那塊冰涼青石的畫面,毫無徵兆地撞進腦海——“腳底沾泥不可怕,可怕的,是心陷進泥裏。”

那聲音低沉嘶啞,卻像一道冰冷的山泉,瞬間澆熄了他心頭暴烈的火焰。他不能陷進去。不能在這裏,因爲憤怒,把自己也變成一團污濁的泥漿,潑在父親最後的安寧之上。他死死咬着下脣,直到口腔裏再次瀰漫開那股熟悉的鐵鏽味,攥緊的拳頭一點點鬆開,指關節因爲過度用力而失去了血色,微微顫抖着。

他緩緩地、極其艱難地低下頭,避開了李衛國咄咄逼人的視線,目光落回自己沾滿泥污的膠鞋上,聲音低沉得如同從地底傳來,帶着一種被徹底碾碎後的疲憊和空洞:“……知道了。我……安排一下,下午……就回。”

李衛國緊繃的神經這才鬆弛下來,臉上重新掛起那種混合着滿意和施捨的神情,彷彿打了一場勝仗。他拍了拍周砥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這就對了嘛!年輕人,要經得起考驗!要以大局爲重!鄉里會記得你的付出的。”他又象徵性地對着棺材方向點了點頭,轉身,皮鞋小心地避開泥濘,踩着堂屋門口那幾塊墊腳的磚頭,匆匆離去,彷彿多待一秒都會沾染上晦氣。

周砥依舊跪在那裏,一動不動,像一尊被風雨侵蝕了千年的石像。母親壓抑的哭聲再次響起,斷斷續續,充滿了無邊的絕望和哀傷。他聽着那哭聲,聽着屋外風吹過溼漉漉山林的嗚咽,只覺得身體裏最後一絲熱氣也被抽走了,只剩下無邊的冰冷和沉重。

下午,昏沉的天光通過薄雲,吝嗇地灑在泥濘的鄉政府大院裏。周砥換下了孝服,穿着那件半乾的舊襯衫,外面套着同樣半乾的、硬邦邦的舊外套。他推開那扇熟悉的、漆皮剝落的辦公室木門,一股濃烈的煙味和紙張受潮的黴味撲面而來,混雜着一種令人窒息的、屬於官場的渾濁氣息。

辦公室裏的氣氛有些異樣。平時喜歡扯閒篇的老張正襟危坐,對着報表寫寫畫畫;另外兩個年輕同事也埋頭在文檔堆裏,眼神卻時不時地瞟向門口。當週砥走進來時,所有的目光瞬間聚焦在他身上,帶着毫不掩飾的探究、同情,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和審視。他額角上那塊被樹枝刮破、已經結痂的傷口,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的臉,還有那雙深陷下去、如同兩口枯井的眼睛,無聲地訴說着剛剛經歷的一切。

沒人說話。只有紙張翻動的窸窣聲和窗外水滴從屋檐落下的單調聲響。

“周砥回來了?”李衛國的聲音從裏間辦公室傳來,帶着一種刻意拔高的腔調。他踱步出來,手裏捏着一份文檔,目光在周砥身上掃了一圈,眉頭習慣性地皺着,像是在評估一件物品的損耗程度。“正好,省得我再找人叫你。這份報告,你趕緊弄出來。石橋村的災情初步統計,受災戶數、人數,房屋損毀情況,農田淹沒面積,還有急需的救濟糧、帳篷數量,都要清清楚楚!明天一早,縣裏防汛指揮部就要彙總數據上報市裏!這是死命令!必須按時、準確!一個字都不能錯!”

一疊厚厚的、沾着零星泥點的空白表格被“啪”地一聲拍在周砥的辦公桌上,震得桌上那個印着“先進工作者”的搪瓷缸子也跟着跳了一下。缸子上鮮紅的字,在昏暗的光線下,刺眼得像一道凝固的血痕。

“還有,”李衛國沒等周砥有任何反應,又抽出一份文檔,語氣帶着明顯的不悅和推卸責任的意味,“你看看!這是縣防汛辦上午剛發下來的通報!點名批評我們柳灣鄉在石橋村周家坳片區的羣衆轉移過程中,‘存在一定程度的組織混亂和物資準備不足’,導致部分村民財產受到不必要的損失!影響很壞!鄉里主要領導都捱了批!”

他的手指用力戳着那份通報文檔,唾沫星子幾乎噴到周砥臉上:“你當時是現場負責人!這個情況你最清楚!報告裏關於組織過程和物資調配這一塊,你要好好寫!寫清楚!重點要說明,我們鄉的幹部是如何克服極端惡劣天氣和道路中斷的困難,及時、安全地轉移了全部羣衆的!至於……那個別羣衆的財產損失,”他頓了頓,眼神銳利地盯着周砥,“那是不可抗力的天災造成的!要着重強調客觀困難!明白嗎?報告的角度,一定要站得住腳!要體現我們工作的主動性和成效!不能給上面留下把柄!”

李衛國的話,像一把把冰冷的錐子,精準地刺向周砥最痛的地方。組織混亂?物資不足?財產損失?他眼前閃過暴雨中搖搖欲墜的土屋,閃過自己揹着孩子在泥水裏跋涉,閃過那個死死抱着包袱不肯走的老太太,閃過自己衝過家門時那心如刀絞的一瞥……那些在冰冷泥濘裏掙扎的生命,那些真實的恐懼和損失,到了這裏,就變成了報告裏需要“好好寫”、“寫清楚”的冰冷文本,變成了需要“着重強調客觀困難”、需要“體現工作成效”的官樣文章!

一股冰冷的噁心感從胃裏翻湧上來。周砥的嘴脣抿成一條蒼白的直線,下頜線繃得死緊。他沒有看李衛國,目光死死盯着桌上那份空白的災情統計表,表格上那些冰冷的格子,彷彿變成了一張巨大的網,要把他拖進更深、更污濁的泥潭。

“怎麼?有困難?”李衛國見他不吭聲,語氣更加不耐,“時間緊,任務重!別磨蹭!今晚必須拿出來初稿!這是政治任務!”他又重重地敲了敲桌子,彷彿在敲打一件不聽話的工具,然後才轉身,踱回了自己的辦公室,關上了門。

門關上的聲音不大,卻像一塊沉重的石頭,砸在死寂的辦公室裏。老張和另外兩個同事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重新低下頭,彷彿甚麼都沒發生,只是翻動紙張的聲音更輕了些。

周砥緩緩拉開自己那把吱呀作響的木椅子,坐了下去。冰冷的椅面通過單薄的褲子傳來寒意。他伸出手,拿起那份空白表格。紙張粗糙的觸感摩擦着他掌心和指腹上那些在泥水裏摸爬滾打時留下的細小傷口,帶來一陣陣刺癢的痛。他拿起筆,筆尖懸在表格的第一行——“受災戶主姓名”。

第一個名字該寫誰?王栓子家?水淹到了竈臺,半缸玉米泡了湯。二叔公?土牆裂了縫,老兩口嚇得夠嗆。還是……周石匠?家徒四壁,唯一值點錢的藥罐子摔碎了,人……也沒了。

筆尖在粗糙的紙面上顫抖,洇開一小團墨跡。他寫不下去。每一個名字背後,都是風雨中破碎的家園和驚惶的面孔,是他父親冰冷棺木下無聲滴落的泥水。而李衛國要他寫的,是另一份報告——一份需要用漂亮的文本,把冰冷的責任推給“不可抗力”,把可能的失誤粉飾成“主動作爲”的報告。他感覺自己正站在一個巨大的泥沼邊緣,一隻腳已經深深陷了進去,冰冷的淤泥正順着褲腿往上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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