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賽弗爾花瓶

【第一章 賽弗爾花瓶】

衛生間對慄綺姿來說，就像哈利波特的“有求必應屋”一樣。她想靜一靜，於是趁着老公喋喋不休地談着自己的詩歌靈感時，她捂着肚子裝出姨媽痛，躲進來求得清淨。鎖上門以後，突然，她瞥見鏡子裏的自己，被嚇了一跳，似乎自己也沒見過鏡子裏的這張臉，她急忙打開鏡燈，湊近鏡子前，更仔細地端詳起了自己：燈光下的皮膚更加蒼白，透着一股疲憊的鐵青色，中醫看見了，定會診斷出“五臟鬱結，肝火虛妄”；看相面的準會說她“印堂發黑”。雙眼皮加寬以後似乎有些凹陷，上次花大錢種的髮際線似乎顯得自己的臉更寬了，扁平的面部上發腮越發嚴重，沒錢去維護的鼻頭開始攣縮，嘴脣包不住的門牙突出地更厲害，上脣比之前更薄更平，轉個身想看一下側臉，結果卻看到了腋下的副乳和後背上的厚肉。

“夠了，別瞎想了，也許是最近看網上黑粉的評論看多了，心情不好導致的吧。”慄綺姿感到一陣眩暈。她安慰自己，也許是很少來嘉興郊區海鹽鄉下的這套別墅吧，這裏沒有電暖氣，冷得只打顫，本來自己就身體不好，所以看着面容疲憊吧。

“栗子，你還有多久啊，最近微博數據不行了，快出來咱們商量一下怎麼拍點新的照片。”卓鴻多在外面不耐煩地敲着門。

慄綺姿聽到這個聲音就感到頭痛，這些年，卓鴻多對她就像主人對一個寵物一樣呼來喝去，而她對卓鴻多早還抱着一點“人生翻盤”的希望。他們是夫妻，但是她一想到要與卓鴻多白天同處一室，晚上還要睡在一起就心如死灰。造化弄人，她似乎無論如何也沒法擺脫他，而且還要討好他，如同一個溺水的人必須小心抱着那根可能讓你漂浮起來甚至帶你上岸的樹枝。慄綺姿閉上眼睛，用那份早已僞裝的嬌滴滴的聲音說，“鴻多寶寶，你等一下嘛，我要化個妝再拍。對了，你去好好找找吧，佳士得的catalog好像放在車的後備箱裏了，你好好佈置一下桌子，讓它當個背景。”

“老婆你真聰明，那我現在就去了。”卓鴻多走了，慄綺姿感到鬆了口氣，她起碼可以清淨十分鐘了。

她又端詳着鏡中的自己，不得不承認，自己的容顏確實有些變化。好多年前，靜安藝術小組的人們小心翼翼地告訴她，她生了一張“不平凡”的美人臉，那時她才19歲，她不懂，那些誇獎她的人爲甚麼要加上那麼多不厭其煩的解釋，但她懶得思考，也因此自信起來。實際上，不平凡”的美人臉，則是說，她不是普通的美人。美人總是能讓人一眼看到，而慄綺姿的美，往往處於氛圍和故事之中，也許第二眼才能領會到，也許根本看不出（但沒人敢告訴她）。 那時的靜安藝術小團體，便以此爲理論，整天故作高深地告訴慄綺姿，她的美甚於李嘉欣，因爲慄綺姿的美是“有靈魂”的，她慄綺姿會芭蕾會馬術會法語，現在還是美院的高材生，普通女明星不過是初中畢業就出來混娛樂圈的，跟慄綺姿比能有甚麼文化，能有甚麼藝術造詣？

她覺得自己是金敏喜一樣的女人，要美麗得“毫不費力，”宛若天成，她是肚子裏有墨水的讀書人，是藝術家的繆斯，因此怎麼可能和豔俗的女明星相提並論？可是小孩子總想扯掉皇帝的新衣，“不平凡的美女”總會被說成是“普通人”，她感到憤怒和害怕，她要維持着她的氛圍和故事，這是她這些年的資本。

她對着鏡子，擦完了一層薄薄的粉底以後，她開始仔細描畫眉毛，想起自己意氣風發的時候，用咬脣妝打敗了袁欣章，這是她第一次發現，她可以將一個“第一眼美女”踩在腳下。時過境遷，她早就玩膩了以前的妝容，現在的微挑眉毛絲絲分明，給她的扁平臉上增加了不少弧度。她仔細地在微凸的眼窩上擦滿了大地色眼影，可是不畫眼線和睫毛，以免暴露了自己濃妝以後也不好看的事實。口紅塗的是豆沙色，這個色號是精心挑選過的，非常自然，萬一被問了，也可以說是沒塗，顯現她是天然的好氣色。她標誌性的髮型就是盤頭，可以彌補她顱頂的不完美，她不能梳芭蕾舞者那樣一絲不亂的，她要的是自然的，隨手一抓的效果。可惜用力太猛，總被人嘲諷成“永和豆漿”頭。於是她今天改了思路，先在頭頂編起了法式辮墊高顱頂，再順着盤發。試了幾次，她的手臂都要舉得痛了，才終於做好了這個髮型。她在鏡子裏看了看自己，造型還是滿意的：深藍色的裙子，長度恰到好處地停在膝蓋上，露出她的長腿；白色的小衫一絲不漏地蓋住了外翻的肋骨，她的臉還是那麼地嬌嫩，如同17歲時啓迪了賈文武的娃娃，可惜她的腳已經拇指外翻過於嚴重導致無法穿高跟鞋了，不過今天在家拍一張坐着的照片，找好角度，同樣能顯出腿長。

是的，要顯腿長。露胸多下流，那可不藝術，可千萬不能被抓到把柄。露腿長，講究就多了。要不刻意，要顯出腿型好，要繃起腳背。單純地站着太做作了，又會遭到羣嘲。她得搭配着點甚麼東西，雲淡風輕地同時露出長腿。她突然靈光一現，想到家裏有一件帝王藍的法國賽弗爾瓷瓶，和她的裙子是同一種顏色，還沒有拍過。

《歐也妮葛朗臺》裏，負心漢夏爾最後娶了個巴黎交際花和老富豪的醜女兒。交際花看着醜女兒着急，親自教她吸引男人的方法。交際花分析了女兒的長相，發現女兒的腳特別的小巧，於是在飯局上的男人們酒足飯飽以後，交際花的女兒就露出腳和鞋子引來驚歎其嬌小，而減弱了面龐的硬傷。

也許慄綺姿在這個故事上由人及己，她需要身體的其他部位模糊掉她平庸的臉和平坦的胸，那就是她纖細的四肢了。慄綺姿是一個氛圍中的美人，氛圍，就是無數個謎，不能說不能說。她的身高，就是其中一個，沒人知道她到底多高。鑑於她長臂如劉備，卻豪無美感，因此她的腿與腳成了她重點關照的對象。她的腿，就是她的氛圍。

爲了拍照顯腿長，在這些年的探索裏，她兼收幷蓄，嘗試了很多拍照姿勢：像日本藝伎一樣的溫柔的內八字；像法國芭蕾舞演員一樣優雅的外八字。最後她獨創了自己的絕門腿長祕技：時刻穿着高跟鞋，雙腿都外八字，一條腿伸得更遠，同時繃起腳背，更顯腿長。當然，不是所有的嘗試都這麼成功，有的時候呢，她用力過猛，看起來又像魯迅筆下的老年版豆腐西施--“圓規”。但整體來說，她的長腿之路走得還是很成功的，好多世界超模早已是她慄綺姿的腿下敗將，後來，她還能穿着拖鞋，靠立起來繃着的腳背，戰勝了長腿超模。

想到這，慄綺姿忍不住得意起來，“連跟超模合照我都沒輸過，要是能下次在紅毯上碰見“三千年美女”就好了，我就不信大家都站着她敢坐下。”她滿意地把這些成功的造型在腦海裏都過了一遍，回想着自己的成名之路，超模明星哪個贏過她？她沉浸在過去的滿足感裏，並且思索着，擺個甚麼樣的姿勢能和賽弗爾花瓶搭配上呢？

咣咣咣一陣敲門聲將她拉回現實，“慄綺姿，多長時間呢，你咋害不出來呢，我要上廁所了。”卓鴻多如果叫她“慄綺姿”而不是“栗子”，那他肯定是大發雷霆，慄綺姿連反駁都不敢，趕緊衝了下沒用過的馬桶，洗了洗手，嬌滴滴地說，“哎呀，我馬上出來了。”

打開門，卓鴻多瞪了她一眼，着急得門也不關就趕緊坐在了馬桶上。慄綺姿痛苦地閉上眼睛，卻沒法關上耳朵和鼻子，一陣陣咕嚕咕嚕的聲音伴着惡臭讓她十分噁心，她趕緊出去找那件藍色的賽弗爾花瓶，構思新造型了。

這隻花瓶看着十分樸素，深藍色的瓶身上，有描金的羽毛裝飾，瓶口上面點綴金邊。賽弗爾由路易十五和蓬皮杜夫人推動的法國國瓷，最經典的就是這種藍色，因此被稱爲“賽弗爾帝王藍”。慄綺姿撫摸着花瓶，回味起自己在巴黎那段與名模爲友的青春歲月，還有那段刻骨銘心的惟一真愛。她小心地拿起花瓶底部，落款上寫着：offert par le Président de la Républiue Fran?aise（由法蘭西共和國總統贈送），嗯，總統國禮的這段法語是一定得“不小心”露出來的。這件花瓶的價格和出處嘛，慄綺姿忍不住嘴角裂開了，那可是隻有行家才懂的，網上的那些下等人怎麼可能知道。她構思好了造型：，先拍一張雙手捧着這件花瓶，像學者鑑定真假的特寫。再拍一張坐在餐桌旁邊的全身照，桌上擺着這隻花瓶。

慄綺姿自詡爲滬圈貴婦，她嫁的卓鴻多再不堪，也是滬圈紅三代，她用的東西，必須是上等的，她住的別墅，是二人在海鹽的新房，專門招待名流。這點，即使連網上的黑粉都深信不疑，即使再多的人嘲笑滬郊自建房，卻沒人質疑過這別墅的主人。慄綺姿在凳子上換了幾個坐姿，一會兒坐着抱着腿，可是卻露出了胳膊的拜拜肉，一會兒躺着，但是這一身裙子好像不太舒服，最後她選了一個和她的精神老鄉，英國紅三代凱特王妃遙相呼應的造型，雙腿側坐的“公爵夫人坐”。“嗯果然這個姿勢最顯腿長”，她很滿意，腿擺好以後，她又試了幾個繃腳的姿勢，覺得自己和凱特更像了，在心裏她也是歐洲人，也嫁了紅三代。

嘩嘩譁，一陣沖水的聲音，卓鴻多過來了，“喲，今天要照這個花瓶啊，乾爹不是不讓拍室內麼，要不咱在室外弄個野餐桌，你擺弄個插花？”卓鴻多過來了，他一屁股坐在慄綺姿旁邊的沙發上。

這也許是她的心理作用吧。卓鴻多刷牙不用牙膏，卻喜歡口若懸河地嘮叨個沒完，慄綺姿不敢不聽，她最大的抵抗就是默默地扭過頭去，不看卓鴻多那扭曲的牙齦。卓鴻多根本注意不到慄綺姿的微表情，他繼續滔滔不絕地說，“媳婦兒，這本佳士得的目錄，你說咱隨便這麼一擺，讓那幫下等人們見識見識，咱可是佳士得的大客戶兒，不得把他們眼紅得五脊六獸的。”

慄綺姿心裏默默啐一口，“還目錄，那叫catalog，老孃還得哄這傻子哄多久啊。”但嘴上她仍然她甜甜地說，“鴻多，要是就擺這一個catalog，顯得我們故意炫耀似的，萬一網友被發現，不參加拍賣，這本目錄也能買到，那可就不好了。其實這Sèvres的國禮花瓶玄機更大呢，這是法國總統送出的國禮，全世界總共也沒幾隻。要不我就簡單坐在這，擺個造型，你再把catalog往那邊的桌子上隨手一放，你看這麼多東西，顯得多隨意啊，雲淡風輕”， 慄綺姿說完了，舌頭還支在上顎上，像是被筷子裂開了嘴，露出了眼神空洞的笑容。

這笑容讓別人看了都替她覺得苦，然而情人眼裏出西施，卓鴻多聽到慄綺姿這一句話蹦出了三個外語單詞，還都是自己聽不懂的，頓時在這笑容裏，依稀看到了當年的那位“藝術女神”的五語風采，又想起了也是她當年也是帶着這樣的笑容，給他帶泥的腳趾剪指甲。想到這，笑容便從慄綺姿的嘴角飄到了卓鴻多的嘴角上，他撓了撓大腦袋，上揚的笑容裏露出了慄綺姿口紅同色號的豆沙色牙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