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章 皂莢網的偵探 （1/2）

【第二章 皂莢網的偵探】

卓鴻多一直對外聲稱，這個別墅是他們買的，“新添了一個”。但實際上，這個別墅是卓鴻多的乾爹替他們牽頭，租的一個神祕藝術家的房子。這件事卓家一直諱莫如深，尤其是卓鴻多那精明的媽，一直告誡兒子媳婦，此事務必要低調。慄綺姿猜測莫不是有甚麼影影綽綽的交易，可是婆婆一向不喜歡自己，也就不敢多問。她心中惱火結了婚也沒住上自己的房子，結婚多年還住在老公前女友裝修的公寓裏，一直憋着股氣，想大方曬一下這個“新添的房子”。

錦衣夜行的痛苦往往會讓人鋌而走險。再美的服飾若不能全展露出來，聽到的讚美也就沒那麼動聽，如同隔着衣服撓不到癢。住着這麼大的別墅，卻只能秀幾次院子景色，現代藝術氣息濃厚的室內卻不能發，早就讓他們很是不爽了。每次秀院子，除了他們買的水軍清一色的誇獎，其他評論無外乎都是挑釁說內裝一定很寒酸所以纔拿不出手，更有甚者，居然哪壺不開提哪壺，說甚麼市內住的是卓鴻多前女友裝修的，慄綺姿不敢秀郊區別墅恐怕是自覺不如前女友的裝修水準。慄綺姿每天看這些評論，氣得牙癢癢，卻不敢造次。

今天精心打扮過了，她說甚麼也要秀一秀室內，她想只要她處理得宜，偶爾發一次也沒甚麼大不了的，想必婆婆也不會知道，就算知道了能有甚麼呢。

她搖醒了卓鴻多智障一樣的笑容，對卓鴻多說，“鴻多，你把catalog放在桌沿上，先拍一張我研究花瓶的動作，記得，那個花瓶網友有錢也買不到，特別罕見，所以你一定得俯身拍，把花瓶底下的字給拍得清楚點。然後你從遠處拍我一張坐在這椅子上的全身照，旁邊擺着這花瓶，你多找角度，把我的腿拍長點。”

卓鴻多緩過神來，“要不把桌子咱搬到室外唄？媽不是說了嗎，別發太多家裏的照片。在室外你也給我拍一張唄。”

慄綺姿假裝很感興趣，“對啊鴻多，你也得拍幾張。不過現在外面太陽太大了，陽光拍着不好看，過幾天咱再搬出去。今天先拍屋子裏的吧，你先給我拍，然後我再給你拍一張。”

倆人說着就開始忙起來，搬着桌子，擺了好幾處地方，最後選定了客廳前的的小空地上。慄綺姿坐在桌子前面，像專家鑑定一樣，手裏側舉着花瓶，一手拖着花瓶口，一手扶着瓶底，露出矜持的笑容，目不轉睛地盯着瓶底的款，卓鴻多圍在她身邊，咔咔咔咔一陣連拍。慄綺姿放好花瓶，選了一張最好看的保存了下來。

接下來，慄綺姿把椅子搬到桌子旁邊，讓卓鴻多坐在椅子上，她後退，再後退，再左右調試幾次，才找到一個合適的角度。從這拍，腿又被畸變鏡頭拉長了很多；桌子角正好能看見佳士得幾個字。甚至再往遠看一點兒，還能看見下沉式客廳和壁爐呢。

她拍了一張，給卓鴻多講，“老公你看，這個角度多好，你看這樣正好能看到客廳這些小細節，我跟你說，現代極簡主義裝修可費錢了，只有真正的上層社會才能裝修的起。你就按這個角度給我拍。”

卓鴻多看着老婆的如花笑靨，精心拍了好多張。

慄綺姿很滿意，P了兩個小時，特意選了一張live和一張圖，像往常一樣輕描淡寫地來了一句，“愉快的週末”。兩人相視一笑，坐等評論裏再出現求穿搭的，讚美他們的，再不濟來點冷嘲熱諷的，只要是能把數據提上來就行。買的水軍還未到，黑粉就先來了，“栗子的膝蓋怎麼全是疤”。 慄綺姿心想，這不正好說明我不P圖自然腿長嘛！於是開心地回覆，“求推薦激光祛疤”，這樣又可以吸引一波流量了。

果不其然，還是有人識貨的，有人認出了珍貴的賽弗爾花瓶。馬上就有人問她，哎，“你花瓶的底款好像哪裏不對啊？賽弗爾的雙寫L標怎麼看着那麼奇怪？不會是仿品假貨吧？”慄綺姿甚麼都能忍，就是不能忍別人說她的富貴摻水造假，別的或許是被說中了，但是這花瓶她可是有底氣的，畢竟別墅的真正主人可不是小人物，用不着買fake。

慄綺姿是貴婦中的節約派，她是很少去SKP等專櫃裏逛街的，別問，問就是SKP不夠藝術。她手機裏有的是代購，A貨，古着，vintage的聯繫方式。她趕緊問了一個信得過的古董代購，“這個賽弗爾花瓶怎麼回事啊？難道可能是假的麼？”慄綺姿是這位古董商的大客戶，除了古董，她還買不少二手傢俱和名牌服飾，她的問題可不敢怠慢。古董傢俱商趕忙連上vpn牆內牆外的查起來，找出各種拍賣紀錄，看各種演變史，極致耐心地回覆，“每個時代的賽弗爾標誌是不一樣的。這是1990年的賽弗爾，注意看，當時的雙寫L是弱寫的花體，現在的就不是了。注意看。”然後發給了她ebay上其他時代的花瓶。慄綺姿鬆了口氣，那就沒問題了。

於是她自信地回覆網友，“這是早些年賽弗爾花瓶的signature，這個標已經是vintage了。法國國禮，別問了，反正你們也買不到。”順便在評論里加了一張ebay的圖。她覺得自己像紅樓夢的鐘鳴鼎食之家，用的東西都是帶點歷史的，不像那些暴發戶，哼，她冷笑了一下，那些下等人黑粉懂甚麼，哼，不就是天天嘲諷愛馬仕麼，過幾天我就找人買個A貨看看。果然，很多人在下面又誇起了她，說她從小就是白富美，見過的就是不一樣。卓鴻多看着別人這麼誇自己老婆，也十分得意。

突然，“唉老婆，怎麼回事，你看他們怎麼說這別墅是韓景立的？”卓鴻多一下子緊張起來了，他給慄綺姿看這條，“這是韓景在浙江海鹽的別墅。”“啊哈哈他倆把租來的別墅竟然說成是自己的。”“韓景租的宅基地”“放心吧，韓景不可能買假貨”“花小錢裝大X”。

慄綺姿顫抖着，韓景，別墅的真正主人，這個名字讓她覺得一切都露餡了。

她想刪掉這條微博，但是沒用，很多人都已經保存下來了。

越來越多的評論指向了一處來源，“皂莢網”。卓鴻多生氣地又聒噪了半天，她連裝出興趣都裝不了了，隱約聽見甚麼“咱倆趕緊再拉黑一些，我要跟老媽申請再買點水軍，把這些評論都給刷掉。”終於卓鴻多說累了，讓她去給自己倒杯水來，她站來時不知是否是坐得太久了還是被氣得，感到一陣眩暈。

慄綺姿腦子裏沉沉的，她感覺刪評論已經晚了。她知道這次又遇到了大劫，因爲皂莢網，不是個普通的地方。她感覺到了，風雨欲來山滿樓。

可是她想不通，皂莢網的人怎麼會關注上這個瓶底簽名呢？

阿根廷詩人安東尼.博爾吉亞寫過一句詩，“

卓鴻多喝的水讓他口若懸河，他又咧着灰牙吵慄綺姿喊，“媳婦兒，你去看看那幫下等人又說了些啥，咱這別墅有啥問題。 太長了，我不愛看。”

卓鴻多的文本理解能力有限，看不了網友們長篇大論帶引用的論文；但他有限的理解能力也讓他看懂了，網友們又在嘲諷他們甚麼花小錢裝大X了，沒錢買自己房子了甚麼的。卓鴻多看慄綺姿還呆呆地不動彈不知道在想甚麼，像惡犬一樣撲上去使勁朝她喊，“你倒是去看看啊！看完告訴我”，說完了也不閉嘴，咬牙切齒還露着牙齦，像極了小石潭記裏所形容的“犬牙差互”。

慄綺姿不敢去看，她不知道這次那些“下等人”又會發現甚麼玄機，但她必須得看。好吧，她努力平靜着自己，跟卓鴻多說，“我馬上看，你先別說話，我仔細看看他們有沒有甚麼馬腳。”如她所料，皂莢網上又過年了。“呵，這些下等人，她們就是嫉妒。”慄綺姿惡狠狠地打開了一篇帖子，原來一切的露餡，都是因爲自己的那個古董代購商發了條朋友圈！她看了一下，那條朋友圈是這樣的，“網紅慄綺姿剛纔問我，她的賽弗爾花瓶有問題，她說這是早年她從收藏家手裏買的。我查了不少老書，發現1990年以後的簽名XXXXX”接下來都是學術的東西，她看不下去。

原來如此！網友們去網上搜這個罕見的國禮花瓶，意外發現早年韓律師在別墅的書架前的照片，書架上就是這隻國禮花瓶，由此引發了一系列多米諾骨牌效應！

“鴻多，都是那個古董代購，抖得底，非得說我問他的。”慄綺姿撒着嬌跟卓鴻多說。

“嘿，這奸商。把你微信給我，我教訓教訓他，讓他刪了。”卓鴻多氣得不打一處來。

“算了鴻多，朋友圈已經發了半個小時了，早被人截屏了。現在讓這奸商刪了也沒用了。不過這樣的話，那咱們也不在他那買二手傢俱了，就算他的價最便宜，也不讓他賺，寧可上別人家買！”慄綺姿心想，煽動卓涵一生氣，讓他多給點買傢俱的預算，自己卻還在這個便宜傢俱店買，一樣的傢俱，自己還能落200塊錢在手裏呢！

卓鴻多撓了撓頭，“啊，這可不好辦。乾爹的生意不好做，咱媽現在手頭緊。你看這些黑子的留言，咱不還得找水軍刷掉麼。”

慄綺姿說，“那有沒有甚麼暫時不用買的，先把錢拿去買傢俱，之後乾爹生意好了，再買別的。你想想啥先暫時不用，比如穿的用的？”慄綺姿想，要是能忽悠把鴻多買球鞋的錢盤過來，可就不只是落200了，興許三四百也說不準呢。

卓鴻多把撓頭的手拿了下來，縮着脖子抱着胳膊冥思苦想，像極了能坐立的豬。

突然，他一拍腿，“媳婦兒，你不說我還忘了。對呀，本來想給你買兩條無痕內褲，我看你以前的棉內褲也還能穿，小狗踩球的秋衣不都能穿十年嗎，就別換無痕內褲了。就先拿這個錢吧。再加一百，在別家那買二手桌子夠不夠？”

慄綺姿心裏一沉，不說話了。她默默地在心裏罵着鴻多，“老孃嫁你這麼久，耐着心思伺候你，連無痕內褲都穿不上。哼，待會兒我刪評論時一定要留着那些催你買愛馬仕的，”一邊繼續看着網友們的帖子。

慄綺姿看着這些帖子出神，“這所滬郊別墅的主人是韓景，他是榮祿的後代，律師，藝術家。他的這所別墅很出名，是他的得意之作，上過很多雜誌。”這就是她苦苦追求的，名人之後，有錢人，收藏家。她住在韓景的房子裏，她一直以爲她也就如同房子的主人一樣，屬於那個帶着光環的世界。可是這些網友，卻給她當頭一棒，她猛地發現，請了那麼多名流來別墅，她還是始終都不能融入那個世界。她是個好賭的人，當時她孤注一擲，把人生所有希望都壓在卓鴻多身上。因爲在她眼裏，卓鴻多就是那個世界的人，她忍着他，他醜，他髒，他傻，他亂，他不刷牙都不要緊，只要他有錢有身份有地位，他能帶她進入上流社會就行！現在這些網友非說卓鴻多狗仗人勢，離開了乾爹就甚麼都不是，這是不是要戳破她的肺管子麼？她真害怕，但她又不敢確定。不確定也有不確定的好，不確定就還有希望，興許哪一天，乾爹翻盤了，那自己還是銀草蜜寶家的少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