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第五十二章 分道揚鑣的友情

【第五十二章分道揚鑣的友情】

吳語鏡的內心忐忑不安，回去地鐵一路上，她一直在糾結自己爲甚麼說話前就不先過過腦子，反反覆覆地念叨着，“都怪我，哪壺不開提哪壺，可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好像說得多了栗子就聽得見一樣。

喬妍安慰她，“栗子不會放在心上的，大家一般都覺得夫妻相是在夸人嘛。”尤雯雯也試着轉移話題，“就是，你再糾結也沒用，反正都已經發生了，別想了啊，不如咱們想想，她要結婚了咱們湊個份子，送點甚麼禮物好呢？”

可惜一切仍然無濟於事，吳語鏡覺得自己還能不能被邀請都不一定了。夜深人靜的時候，她的心情失落到了馬裏亞納海溝，在想象裏把自己的口誤放大了無數倍，聯想到栗子平時的脾氣，懷疑也許因爲“夫妻相”這三個字，栗子記恨她一輩子也說不定。

然而事情就是這麼難以捉摸，幾天之後，慄綺姿竟然主動找她了。看着她發來的微信，“鏡子，上次的事就這麼過去吧。我想去杜樂麗花園旁邊的Angelina，你有時間麼，咱倆單獨見個面敘敘舊？”吳語鏡喜出望外，跟她約好了時間便去赴約。

吳語鏡看到慄綺姿坐在窗邊，在窗外敲了敲玻璃，熱情地朝她揮了揮手。等她進來時，栗子已經點了一個下午茶套餐，親熱地跟她說，“坐吧坐吧，哪，喫的都我點好了，喝的你要點甚麼？”她的態度吳語鏡放心了，可看着三層的鳥籠型餐架上，從上到下襬着精巧的甜點，司康麪包和三明治，這一套大概得六七十歐，這幾年，她們外出聚餐向來都是平攤餐費的，她突然心裏有些打鼓，“栗子，我不餓就不吃了吧，聽說他家熱巧很出名，我點杯熱巧克力就行了。”慄綺姿知道她是爲了省錢，十分大氣地說，“沒事兒，我請你，一起喫，哪，這英式下午茶，要先喫鹹的，你嘗一塊他們的鮭魚三明治。”

吳語鏡看着慄綺姿妝容精緻，披着香奈爾外套，桌子上還用餐巾墊着一個酒紅色的鉑金包，點餐時也闊氣了不少，和當時一起實習時的那個女孩已經今非昔比，便沒有推辭。她帶些抱歉地說，“栗子，恭喜你要結婚了，上次真的怪我不會說話，幸好你沒往心裏去。”

慄綺姿喝了口茶，“跟卓鴻多長得像，誰聽見能高興呢，唉，算了算了我原諒你了，這一頁就翻篇過去吧。”

吳語鏡想問她因爲甚麼對他改觀這麼大，但怕又惹她不高興，於是吃了塊麪包把這個問題嚥了下去，然後小心翼翼地問道，“栗子，那你接下來甚麼打算呢？”

侍者呈上了Angelina大名鼎鼎的熱巧克力。慄綺姿沒有正面回答她，給她夾了塊蛋糕，“哪，你嚐嚐這個蒙布朗栗子蛋糕，配着熱巧克力喫，好喫麼？”

看着吳語鏡喫得開心，栗子說，“鏡子，在公寓裏的朋友裏，我和你的關係，比別人都要好。你看，之前我有實習的機會，我不也是帶着你嗎？如果哪天我要是需要幫忙的，你肯定會幫我，對吧？”

吳語鏡連連點頭，“當然了，怎麼，有甚麼事麼？”

慄綺姿如釋重負地說道，“鏡子，我不拿你當外人，纔跟你說的，但你不要跟她們講。我這次和卓鴻多回上海結婚，以後就定居在國內了。在法國別的事我都辦妥當了，就是畢業論文的事情，我正發愁，再有三個月就得交稿了，你知道我現在得忙着婚禮，實在沒時間去寫。要寫一百頁呢，我真的寫不出來。鏡子，我就差這個畢業證了，要不然在法國的生活真的挺圓滿的，沒這畢業證我回去怎麼跟家人交代？你就幫幫我，我其實一直都羨慕你會讀書。要不去你來幫我寫？反正你不是也一直做兼職，給好幾家法國孩子做中文家教麼？你就當是接下一個我的兼職，我按市場價給你付。”

吳語鏡心裏一沉，“啊？這個，可是你的論文專業和我的也不一樣，我也不懂你們的專業知識。還是算了吧。”

慄綺姿有些着急，“你別擔心，反正咱們學的都是文科，文學和藝術也沒甚麼大區別。這樣，我給你出個主意，你把你以前寫過的小組作業甚麼的賣給我吧？你不說你寫一個mini-mémoire都是十幾頁起麼？這樣七八個小組作業拼拼湊湊也就齊了，你再改一改。”

吳語鏡低着頭喝光了熱巧克力，一言不發。栗子看她不搭話，以爲她在討價還價，想着眼前能信得過去替寫論文的人只有吳語鏡了，便加大了報酬，“鏡子，這樣吧，我給你高於市場價的價格，你考慮一下，你想啊，反正你也愛在圖書館寫論文，幫我寫一個，還能掙錢，何樂而不爲呢？”

吳語鏡半苦笑半嘲諷的語氣反問道，“高於市場價？那是多少錢？”

慄綺姿循循善誘，“我打聽過了，找論文代寫，一頁是15歐，我付你20歐，我這100頁的論文，你賺2000歐。你看你東奔西跑的做家教，一個小時才賺15歐，你路上來回就得倆小時，這2000歐你做一學期的家教也賺不到啊。鏡子，再喫塊馬卡龍，你看我這建議不錯吧？這也就是對你我才這麼大方，誰讓咱倆是好朋友呢？”

吳語鏡放下了甜點，嘆了口氣，“所以你就是讓我替你做槍手對吧？2000歐，3個月之內寫100頁？跟藝術有關係的？”

慄綺姿以爲她同意了，轉攻爲守，“確切來說，是2個月，你得提前寫完我要交給導師嘛。哦對了，這2000歐呢，我先付給你400歐的定金，你寫完50頁，我再給你500歐，全寫完了的時候我再給你轉500歐，導師會要求你改的，等你都改完了，我答辯合格以後，再給你轉最後的600歐。你看怎麼樣？”

吳語鏡被慄綺姿提出的分期付款氣笑了，反問她，“那還有甚麼別的要求嗎？”

慄綺姿直言，“每頁必須是5號字，1.5倍行距，不能用大字佔滿一頁；導師讓你怎麼改，你就得按照他的意見改，改到他滿意爲止，一定要至少及格。當然啦鏡子，你文章寫得好，合格肯定沒問題，要是你能給我寫出16分（滿分20）以上的優秀論文，我再額外獎勵你200歐，不錯吧！我是真拿你當好朋友呢！那你看，你是不是可以幫我寫了？”

吳語鏡說搖了搖頭，嘆着氣說，“栗子對不起，這個條件我接受不了。”

慄綺姿愣住了，“你嫌我給得少了？你看看微信羣裏找槍手的價格，我可沒跟你講價呢。再說呢，你在巴黎過得甚麼情況我也知道，何必跟錢過不去？2200歐呢，你省着點花，夠你兩個月生活費呢。”

吳語鏡擺擺手，有些語無倫次，“栗子，這不是錢的問題。如果你說讓我幫你改改作業，我肯定不會拒絕。但你要我從頭到尾給你寫，然後署上你的名字，我真做不到。你知道我每寫出一段論文需要看多少數據麼？你以爲是我打個響指，論文就能出來？想出一個點子，我要上網查，看有沒有人寫過，有人寫過我得換，沒人寫過的話我就得去找參考數據，看那些堆成山的文獻。我可能要看一整本書，最後能用的材料才寥寥幾句話，或者我寫了幾十頁，最後看完不滿意再統統刪掉，從新找數據從新寫。所以我寫的每一行字都是我的心血，我寧可不掙這個錢，也不想把我的心血爲了2200歐就賣掉。”

慄綺姿不可置否地喝了口茶，“所以不還是爲了錢麼？那你說吧，你想要多少？你放心，咱們是朋友，我儘量滿足你。”

吳語鏡扶着眼鏡咬了咬嘴脣，越說越激動，“你知道麼，我剛纔聽你說那些分期付款的話，我真的覺得是種羞辱。我上學期寫論文的時候，整夜整夜睡不着覺，寫到最後壓力大到得了帶狀皰疹，也不敢休息，還得天天去圖書館。雯雯之前也是，她的那個導師要求特別嚴格，她答辯前導師刪了論文的一半，她連着一週沒閤眼重寫，最後在地鐵上體力不支暈倒了，救護車都來了，我和葛竹陪她去的醫院。不過導師看她生病的份上，讓她論文通過了。總而言之，你知道我們付出這些，不是爲了賺2000歐的，這裏面的每一個字，都是我們的思考和想法，還有我們的時間，甚至我們的健康，你真的理解不了！”

慄綺姿也有些生氣，趾高氣揚地反駁道，“你喊甚麼呀？以後你就知道了，沒錢，你甚麼都幹不了。行行行，你高尚，你不愛幹有的是人愛幹，說得那麼誇張，好像除了你，別人就不會寫論文似的。”

吳語鏡有些傷心，“栗子，你知道麼，每次和你聊天，你說完我都覺得對我的三觀是一場打擊。之前我一直忍着沒說，今天索性告訴你吧。你知道你能去巴政，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機會麼？我當年申請巴政，連着被拒絕了兩次，我壓根不敢想象能進巴政的門檻有多高！還有汪源遠，你知道他有多麼愛你嗎？你知道在巴黎有這樣一個又帥又有才，還對你那麼好的男朋友，是多麼稀奇的一件事？你從來沒珍惜過這些，真的，你把一切看得都輕飄飄的，你爲甚麼不能好好努力一點呢？實話跟你說，就算你找到了槍手，巴政的高要求，普通的槍手根本達不到，巴政的老師纔不會讓你糊弄呢，只要他覺得你不行，照樣論文不及格。”

慄綺姿看着一向溫柔的吳語鏡突然像機關槍一樣說了這麼多，忍不住奚落道，“你還是太學生心態了，學歷不就是個敲門磚，有就行了，你何必較真呢？再說了，你怎麼知道我沒珍惜？和汪源遠分手我其實也很難過，但是我也不能和他在出租屋裏過一輩子啊。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人嘛，就是要抓住機會，我現在和卓鴻多在一起，回上海就可以直接當博物館老闆了，我這就是往上走。讀書就算讀到博士，回國也就是個教書匠，一個月才賺幾千塊，頂多一萬出頭；要是想進文化機構，還要遞簡歷要面試，進去了也就是幹活的，我這直接就是拍板決策的老闆娘。卓鴻多家是獨生子，你看他那副樣子，明顯不會做生意，那以後他家的家產和資源就都是我的，我要是不狠心甩了汪源遠，能得到這些麼？我勸你啊，早點認清社會吧。唉，你學習都學傻了，跟你說你也不懂，搞不好以後你回國找工作，還得找我託關係呢！”

吳語鏡聽得更難受了，想到自己辛辛苦苦讀書，如果畢業以後就是爲了她這種巧鑽營的人打工，人生的意義究竟在哪？她說，“栗子，你說話做事，總是讓我覺得，我爲之努力的一切都沒意義，你總是瞧不起我的追求，覺得你有錢了就有了一切，” 她站了起來，“跟你說吧，世界上沒那麼容易的事。抱歉，論文的事我幫不了你，你以後也好自爲之吧。”說着，她便起身要走。

走着走着她又折了回來，“栗子，作爲朋友，最後奉勸你一句，你別太信任你那個老公了，我看未必能像你計劃得那麼周全。你多多保重吧。”

慄綺姿氣得朝她的背影瞪了好幾眼，“裝甚麼清高，都是嫉妒我！”

她鬱悶地用叉子切割着甜點，唉，論文的事恐怕泡湯了。那怎麼辦呢？如果再找別人，萬一在網上泄露了自己找槍手的風聲，或者拿這件事勒索她，坐地起價，那自己就完蛋了。吳語鏡的人品還是值得信任，她是不會跟別人說這件事的。怎麼辦？怎麼辦？結婚迫在眉睫，畢業也迫在眉睫。叫苦連天地念了一年書，如果畢業證沒拿到，那前面的苦不就白費了麼？唉，她的眼睛瞟到了婆婆的愛馬仕上，畢業證就跟愛馬仕的logo一樣，有了這個大H，一塊普通的皮料立刻身價倍增，能讓她巴黎碩士的人設立住了。

突然她靈光一下，想明白了自己要畢業證的目的。對啊！我需要的只是一個高知女神的人設，誰又會去真的檢查我的畢業證呢？再說了，上哪能檢查得到，反正我也不用找工作，租個學士帽，在學校裏拍幾張畢業照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