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現代言情 > 慄綺姿的藝術宇宙 > 第73章 第七十三章 眼看他宴賓客

第73章 第七十三章 眼看他宴賓客

目錄

【第七十三章 眼看他宴賓客】

卓鴻多的腿漸漸康復,過了春節,栗子的鄉間別墅也終於安置好了。看着被髮了一百次微博的大別墅,栗子想起從童年時被妹妹分一半的小屋,青少年時被老賈藏嬌的金屋,留學時和小汪擠着的小宿舍,結婚後市中心的商住公寓,到現在的郊區別墅,竟然有種莫名的“打江山”的豪情。

栗子和卓鴻都多先招待了幾次親朋好友,婆家人和孃家人都覺得這別墅的確不錯。四月一到,倆人便想着辦場高端點的聚會,正好請黃老闆出面,一則黃老闆能請到名流,二則給黃老闆展示一下他們交際應酬的本事。黃老闆也想在這個新會所招待些貴客,便替二人寫了幾個請帖。確認來的賓客裏有6名,她認出有她正在代言的珠寶品牌Fiora的中國總代理,有采訪過她的記者殷芷婉,有出名的老輩演員唐丹,有一個跟老賈不大對付的藝術教授洪教授,其他的她便不認識了。曾經的模特好友姚夢竟然婉拒了栗子的邀請,這讓栗子心中大爲不快。

四月的寒風細雨裏,幾輛豪車在山間土路上磕磕碰碰地開來,栗子和卓鴻多在門口熱情相迎。栗子戴着奶鑽,一會兒拉着殷芷婉的手親親熱熱地延續着上次採訪的緣分,一會兒又挽着唐丹的胳膊傾訴自己童年時多喜歡她的電視劇,卓鴻多也緊隨黃老闆跟客人寒暄。羣賢畢至,少長鹹集,人都到齊以後,栗子帶着賓客們參觀自己的鄉間別墅:韓律師設計的整體結構一分未改,軟裝上則體現着栗子的“巧思”: 室內的下沉式客廳,原本韓律師按微縮劇院設計,三排階梯式半圓臺階當沙發,正對牆壁上的投影火爐,取的正是古羅馬鬥獸場搬到現代生活的巧思;栗子要常住於此,還要宴請賓客,於是給臺階式沙發都鋪了鵝絨軟墊,不至於硌屁股,多了些實用主義的風味,火爐上擺着老賈給她畫的素描草稿,以及在法國跳蚤市場上淘來的老瓷板畫。廚房裏她新換了大理石餐桌,配上了紫檀木的椅子,這都是黃老闆的得意收藏,餐桌上擺着生薑桃木擺件,背景牆上配着黃老闆委託二人所購的鄭傳志的《面孔》。

別墅的玻璃頂像一塊擦得發亮的良心,照見滿屋子的體面,可惜這室內外溫差讓玻璃上又蒙上了一層水汽。乍暖還寒的天氣,最適合喫火鍋驅寒,栗子想當沙龍女主人,福至心靈地給客人搞出了點別出心裁的火鍋。她頗感自豪地介紹道,自己今晚準備了瑞士奶酪火鍋fondue,法國奶酪燒烤raclette,以及比利時青口貽貝moules marinières當主菜,主食就喫法棍麪包,配菜有魚子醬,酸黃瓜和洋蔥泡。三口鍋並排:左邊奶酪火鍋咕嘟冒着白葡萄酒的香氣,右邊烤奶酪片“嗞”的塌下來,中間一大鍋白酒貽貝敲殼抗議,好像誰強迫它們跟奶酪結親。桌上又立着兩隻銀冷桶,紅白並存,一桶塞乾白,一桶躺紅酒。來賓恭維道,“這三樣喫着新鮮,大膽”。卓鴻多婦唱夫隨,感謝乾爹,今晚請大家品鑑高級法國葡萄酒,不僅有羅曼康帝,更有82年的拉菲。

殷芷婉輕蔑一笑,哼,上次讓我喝玫瑰露的料酒,這次搞甚麼82年的拉菲,82年法國究竟產了多少瓶拉菲絕對是法國第一未解之謎。她點評道,“這幾道菜其實並不複雜,關鍵是這奶酪一定要純正,raclette還好,fondue奶酪一定得是Gruyère當地產的纔好喫,要不做不出moitié moitié的味道。嗨,上次在小天家,她老公請我們喫的奶酪,據說是上海最好的西餐館子送來的,嘖嘖,還是差點意思。”

卓鴻多被這些外語詞震得一愣一愣,但也不甘示弱到,“我們在法國的朋友老薩,上次來我們博物館玩的時候,栗子隨口說了句喫不到正宗的歐洲奶酪心煩得很,誰知道他回法國以後特地給我們寄的土特產。絕對正宗的瑞士奶酪,你們嚐嚐。”

唐丹問道,“老薩是誰,怎麼以前沒聽黃總提過?”

栗子若無其事地說,“哦,就是薩科齊。阿多叫他老薩,我一般都叫他Nico。”

這個故事每次有陌生人二人都要夫唱婦隨地重複一遍,黃老闆聽得疲倦,但同桌的一位丁醫生頗感興趣,能直稱法國前總統的小名,關係肯定非比尋常,“聽聞栗子小姐是巴黎政治學院畢業的,久仰巴政大名,校友會里認識法國政圈應該很容易吧?”

聽到“畢業”二字,栗子臉色發紅,大概是開胃酒上頭了,她揉着太陽xue似乎思考着甚麼,說道,“的確,我管Nico還得叫聲師兄呢。但我跟他認識還是通過他太太,因爲我們都喜歡藝術嘛,Carla和我的一個收藏家朋友,Louis也很熟。我們在Louis聚了幾次,也就認識了。後來我們結婚的時候就借用了Louis的城堡,也邀請了他們,可惜Nico和Carla當時遇到反對黨鬧事,得得避避風頭,所以沒來。”

賓客們的臉上掛着羨慕與懷疑參半的神情,卓鴻多請諸位開喫。向來法餐裏奶酪火鍋和奶酪燒烤是沒法同時上桌的,青口貽貝也不能和奶酪配着喫,不過這是栗子的鄉間別墅,歐洲天高皇帝遠,她的規則纔是規則。其實栗子也並不愛喫這些奶酪,她嫌棄奶酪太膩,燒起來更有股酸臭味;可是撕開法棍的,輕輕把麪包插在叉子上,再把叉子送到奶酪火鍋攪動幾下,奶酪汁淋在Grisson燻牛肉片上,再配上一杯葡萄酒,看着是多麼輕盈優雅!爲此她願意犧牲鼻子和胃。

殷芷婉抿了口酒:“我老公和我在歐洲喫的fondue,fondue多半配的是乾白,紅酒嘛,很有創意。”她自以爲佔了栗子的上風,又怕得罪了黃老闆,連忙舉杯示意,“謝謝您的82年拉菲,果然名不虛傳”。

黃老闆故作內行地點評到,“要我看,歐洲人這奶酪火鍋配乾白真沒意思!這奶酪包裹的肉片是紅肉,還是配紅酒纔好喝。我們這是在中國,再好的美食都得因地制宜纔行,可惜今天沒帶上我珍藏的老黃酒,這和奶酪的顏色才最配嘛!。”衆人愣了一秒,附和或者救場地笑了一兩聲不等。

栗子被奶酪頂得胃脹,喝酒又開始上頭,不久她的臉色就像桌上的燻牛肉片一樣紅潤。她感到很累,但努力維持着笑臉,因爲她的經紀人秦阿姨正在跟Fiora的總代理攀談,想讓她再續約三年的珠寶代理,見Fiora的總代面露疑慮,順勢提出下一年的sell in要在原有計劃上額外加兩成。栗子插不上嘴,就給卓鴻多使使顏色,讓自己別冷場。卓鴻多翹着二郎腿轉着酒杯,“真的,我以前的生活很無聊。我先是收藏自行車標,籃球鞋。這不,後來在乾爹和老婆的影響下,我開始收藏藝術品,在拍賣行裏,我得發出自己的聲音。”其實他本來還想說收藏汽車,奈何干爹就在身旁,不敢僭越。

黃老闆故作謙虛地說道,“我呢,還是喜歡收藏車和手錶,藝術品這事呢,多少錢我不太在乎,我也就是看眼緣,具體的事還得是阿多替我辦,你們看這房子裏的大小陳設,都是他們佈置的。”

栗子準備了一篇關於藝術的腹稿,現在終於到了發揮的時候,她款款說道,“這房子的設計師是按現代藝術風格設計的,我們選購傢俱時呢,也想更跟得上今天的時代,也就儘量按照當代風格佈置的。設計師設計了下沉式的劇院沙發,我們就選了Castiglioni設計的Arco吊燈,會客室選的是Roset設計的曼哈頓沙發,配的是Bartoli的赫爾辛基卓。這些櫃子也都是Collezioni的京都櫃。整體我們追求的就是藝術和國際都市感的結合,你們看這些線條,都是當代藝術的,額代表,每一樣傢俱都是取當地國家之精華… ”

洪教授忍不住打趣她,“衛生間不會也是杜尚的小便池裝的吧?可惜怎麼沒有設計師專注電暖器的造型設計呢,我看這別墅最需要了。”

卓鴻多撓撓頭,略帶認真地解答道,“這個電暖器,還真沒找到甚麼有藝術價值的作品。杜尚這個牌子我還真沒怎麼見過,不過衛生間都是裝的TOTO… ”

殷芷婉和丁醫生在空氣裏交換的鄙夷眼神讓栗子無法忍受,她立刻揚起笑臉搶回話題:“洪教授,您理解的當代藝術難不成還停在小便池上?那可太老套了。”她很得意又繞回來自己的腹稿:“傢俱當然是當代藝術的一部分。您想想,從包豪斯提倡‘形式追隨功能’,到伊姆斯夫婦把模壓木和玻璃鋼玩出雕塑感,再到孟菲斯學派用色塊和幾何解構日常審美,這一整條線索不就是藝術史在家庭空間的延伸嗎?把設計感和實用性結合起來,是現代文明的語言。歐洲和美國早就說得滾瓜爛熟,我們這邊嘛,還剛起步,您不能理解也情有可原。”說得興起,栗子眼神都亮了,“您多去幾趟 Art Basel、威尼斯雙年展就好了——看多了世界,就知道沙發也能是觀念藝術。”

洪教授看她把這幾個專業詞掛在嘴邊,笑得更大聲了, “你不必被歐洲詞典給綁住,每年給美術史的專業考試閱卷已經讓我看膩了;你剛纔講的這些‘現代風格’,‘當代藝術’,是巴黎、蘇黎世、米蘭在二十世紀給世界蓋的章。問題在於——章總得有人蓋,可我們爲甚麼只認那一種公章?”

栗子一愣,:“可藝術有共通的體系嘛,本來在東亞,當代藝術就是舶來品。如果您真的意在批判當代藝術,就首先要理性地看待它,而不是因爲無知就否定它。”

“體系?”洪教授看着她,“歐美不是甚麼標準體系,不過是搞出的噱頭,又佔領了藝術上的話語權罷了。你把把歐美當作最後的價值終審,就是內在殖民——我們自己先把自己變成殖民地,再問該怎麼被承認,再怎麼自我閹割,歐美看心情就給你點好處。把杜尚的小便池看作是藝術品,不是一種“理性”,而是一種迷信!歐美說,小便池在廁所是小便池,將其搬到博物館,它就成了藝術品……這樣的詭辯,鬼話,聽上去美妙無比高大上,其實啥也不是。要不你看,張三李四要也弄個小便池,怎麼就不是藝術了?”

來賓漸漸聽得入迷,殷芷婉“嗯”了一聲,像是附和,又像在催他把話講完。

栗子聽得生氣,鄙夷道,“這就是你以爲的當代藝術,完全是在斷章取義!你將杜尚等人的作品脫離了西方社會文化思潮的整個語境,而只從片面的表象上,刻意暗示其與“排泄物”的關係。杜尚是從根本上把藝術從繪畫啊,雕塑啊之類的傳統形式中解放出來的先行者!”

洪教授搖頭道,“我說張三李四不是藝術家,其實是指“當代藝術”是被操控的。全世界就那麼30-50個人,所謂“三M黨”,只有他們有權指認誰可以是藝術家,甚麼東西可以是藝術品。今日中國人搞“當代藝術”,也要得到這個“三M黨”的確認才能算數。要不然Peggy Guggenheim女兒的鬼畫符怎麼就是現代藝術,我女兒在幼兒園大班畫的就不算?說到底,誰有這個話語權,誰就掌控力定價權,天知道那些鬼玩意兒憑甚麼賣那麼貴?”他沒注意到黃老闆臉色一變。

唐丹想到自己的處境,插進來一句,“演藝圈也是這個道理,演員,導演,別管再國內得了多少獎,都得去好萊塢遊蕩一圈,在國內演女主,去了好萊塢就得演丫鬟情婦,丫鬟都演不了,能蹭着頒獎紅毯上轉一圈也得去啊!”殷芷婉投來贊同的目光。

丁醫生看他們越說快要吵起來,話題一轉,“不過話又說回來,這藝術無價而藝術品有價,當成投資倒是挺好的,就是怕不像黃金,到時候賣不出去。在這點上,倒是得請教請教呢。”

卓鴻多馬上接茬,“那當然得看藝術品的故事性唄!名人收藏過的、掛過美術館拍賣會的、媒體上有熱度的,還愁找不到買家?”

殷芷婉若有所思道,“這倒和車圈差不多,難怪,你們的每件收藏品都得發發微博。”

黃老闆跟着落子:“那幅《面孔》當年我拍的時候才兩百萬,現在不止這個數了。那套桃木擺件做工也好,五十萬拿下不虧。”他笑得含蓄,像是在替市場保存體面。 桌上於是有了算術和八卦:資本又打算捧起哪小衆的藝術家了,哪個老闆要賣甚麼收藏品了這時候入手最合適,哪個大佬收錢不方便,不如送上甚麼藝術品,etc。黃老闆又成爲了衆人的焦點,大家又紛紛敬酒,請這位“老世伯”給自己指點一二。

栗子感到一陣冷場,這種話題偏偏是她最無法接觸的,卓鴻多和黃老闆從來都不願意讓她接手這種稀缺的資源 。她冷眼瞧道,那個連聲嗆自己的洪教授,正在討好黃老闆,讓他贊助一個課題研究,哼,這個老頭現在怎麼絕口不提誰掌握話語權了。看着他們熱熱鬧鬧地聊起來,她安慰自己,她也是黃老闆投資的一件“藝術品”,博物館不就是靠着藝術品引得遊客紛踏而至麼?這麼一想,她又擺弄着鑽戒,在心裏凝視起自己的美麗和珍貴,而其他人都不如她體面,這些顧影自憐的時刻足夠讓她打發掉接下來她插不上嘴的對話時間。

等大家就着藝術把生意都談完了,聚會也就散了。強忍着冷與困,擠出笑容送走了一個又一個的賓客,栗子終於能回到別墅的次臥裏好好休息一會兒,微博上發了今天的合影,她看着粉絲的吹捧點贊欣然睡去。熟睡時,她全然不知,偌大的山間別墅裏還瀰漫着奶酪冷凝的酸臭氣,客廳裏亮着微弱的燈光照在那《面孔》下更增添了幾分聊齋式的驚悚,那桃木擺件有鎮宅奇效吧。

目錄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