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第七十九章 眼看她樓塌了
【第七十九章 眼看她樓塌了】
在黃老闆那失了寵,卓家的年過得五味雜陳。爲着討吉利,馬琳沒向兒子兒媳直接發火,只是言簡意賅地告訴他們,生意現在不好做,他倆現在住的那套市內的房子,開春以後就要讓中介上門,能賣的話就準備賣了,家裏需要現金流回回血。卓康附和着老婆,“是啊,反正你們平時也更愛住郊區的別墅嘛,那套房子也是白空着。等你們需要來市內的時候,總能住家裏。”栗子望向卓鴻多,顯然他早知道爸媽的決定了,她只能順從卻心有不甘地垂下頭喫飯,此時此刻實在沒有她說話的份兒。
算了,公公婆婆要賣房,就由他們去吧。自從小江的節目出來,她也的確沒甚麼需要再住在市內了。曾經搶着找她做代言的品牌,紛紛對她避而不見,原來洽談中的合作,忽然她就被移出羣聊。黃老闆禁止她再插手香水博物館的事,她央求着卓鴻多帶她去了一次博物館,實習生們都走了,取而代之的是表嫂招的一羣銷售,都是一羣新面孔,她依舊想擺一擺譜,而那些新人對她,就像面對祥林嫂的魯鎮居民,誠惶誠恐地敬而遠之,“哎呀,栗子,這哪能煩你操心,這櫃檯上的事我們來弄就行了”。看她們護着那些香水的樣子,栗子十分鄙夷,自己又不是來搶提成的!不能去公司,她想去看看那些社交圈上的同樣喜愛藝術的“好朋友”,但都吃了閉門羹。她忽然很懷念上大學時皂莢網上靜安藝術小組的那羣鐵瓷朋友,搞樂隊的,拍照的,那時候自己身邊多熱鬧啊,現在,唉,和他們的聯繫大概也只剩下拜年短信了。
半永久的山居休閒,就這樣辦成永久的流放。寒風涼颼颼的,栗子感受到了深深的孤獨。輿論已經完全不可控。在此之前,她已經找人花錢,端掉了皂莢網上的幾個粉絲羣。她十分不解,爲甚麼在小江的採訪裏,她的發言如此天怒人怨,居然能在微博抖音小紅書等等社交媒體上爆炸式的傳播,引起的一片罵聲,又把她過往裏那些見不得人的事給抖落出來了。她有些悔恨不該炸掉那些粉絲羣,也許不炸的話,就算網暴她,那也只是在一個小衆平臺上而已。她不甘心,在小號上假裝理中客,斥責這是對她的網絡暴力,別的網民反問她,“怎麼網暴了?難道‘死了個人’這不是她自己說的?”栗子愣住了,不該如何反駁,是啊,的確是複述了她說的話,但她真不懂,明明就是‘死了個人’,本來這個工人也跟她沒關係,爲甚麼網友就不能理解她呢?難道她自己受到的指責就不是痛苦嗎?她甚至想到,那場事故不過是“死了個人”,他們的痛苦早就該停止了;而自己卻要因爲僅僅說錯一句話就要受到無窮無盡的折磨。想到自己未來還有爲此經受的無妄之災,栗子更加難過了,她的悲傷真實又美麗,但她的共情能力僅限於愛憐自己的痛苦,對於他人的苦難,她沒有一絲共情的能力。
不管怎樣,生活還得繼續,越是下坡路上,她越要鉚足了勁維持氣派。正如某位清宮劇女主,深處鄉村大宅的“冷宮”,栗子也依舊要“體面”。她仍然用那種“雲淡風輕”“風月無邊”“自有去處”的腔調發文。沒有高端的社交宴會可以拍照了,她就發發一個人看外文書的“歲月靜好”。沒有市中心的落地窗,她就拍拍郊外院門、樹影、瓷杯、舊書和半張絲巾。她固執地拒絕承認自己的“滑落”,想着用10年前皂莢網的文藝腔調,還會再收穫新的勝利。但時移世易,10年前粉絲們會因爲距離而對雲裏霧裏的藝術範頂禮膜拜,在當下這個一切都沒了屏障的互聯網時代,她的這種顧影自憐就無人問津了,何況“死了個人”的輿論還並未平息。看着無人理解,她更對自己有了種堂吉訶德式的憐愛,覺得自己是在這荒誕糟糕時代裏堅守着優雅的落魄貴族。
十年前的她號稱熱愛馬術和芭蕾,這是她貴族優越感的體現。雖然是馬術體驗課和成人芭蕾一個月的水平,但是這十年依舊功力不減,芭蕾是沒法在這乍暖還寒的天氣裏拍照了,馬術還可以。韓律師養的那匹馬還拴在院子裏,栗子決心在村民在遛馬時,自己騎上去遛遛彎。她沒有專業的馬術裝備,只能以自行車頭盔代替,她找出了一套米色的燈芯絨長褲和米色羽絨坎肩,坎肩裏內搭藕荷色的搖粒絨衛衣,套上長靴蹬上了馬。山路上北風緊,頗有點“古道西風瘦馬”的蕭瑟之意,再加上村民面無表情地牽着馬走在前面,更是“斷腸人在天涯”;幸好騎着馬的栗子臉上掛着最燦爛的笑容,纔給這徹骨的寒風裏添點熱乎氣,她小心翼翼地拉着繮繩,走在土路里也像是在凡爾賽宮的馬術表演上踏着盛裝舞步呢,牽繩的村民正好可以當她的馬術教練。卓鴻多緊跟其後,他們溜了兩圈,栗子已經凍得雙頰泛紅,再三確認了卓鴻多已經幫她從各個角度拍下了照片以後,栗子停止了馬術表演。栗子看着自己的各種美麗:嬌羞低頭的淺笑,閉目俯身貼馬背的含笑,明眸皓齒的大笑,她挑了幾張最滿意的,上傳到了自己的社交平臺上,配文是:“以前我擁有過一匹馬,後來我的馬去世了,雖然它是壽終正寢,但我很久都不敢經過它的馬廄。感謝阿多,在我難過失意的時候,又送了我一匹馬,第一次見到她時,我彷彿看到了她的靈魂。阿多還爲我請了住家的馬術教練,以後我可以每天都練習騎馬了。”
果然,最先出現的幾個評論,又是抨擊她毫無憐憫心的,諸如“一匹馬壽終正寢了你不敢看馬廄,工人墜樓了你說死了個人,你進那個博物館不心虛嗎?”之類。她的黑名單裏已經塞了太多人,她不得不放出來一些,才能再塞進去新人。終於,她買的小號漸漸帶起些節奏,“怎麼那麼多人都嫉妒例子呢?她就算這樣了也比很多人有錢,酸她的人是自己家裏都有礦嗎?”
“好美啊,你的照片就像油畫一樣”,栗子馬上回復,“謝謝”
“評論區爲甚麼總盯着人家的過去,就不能朝前看麼?被罵還願意繼續分享生活,真是種勇氣,栗子加油!”栗子馬上點了個贊。
放下手機僅僅一會兒,一個名叫“愛馬術的Ms廖”的網友評論迅速獲得了幾百個點贊:“馬的血統和證書能展示下嗎,江浙滬的馬術圈子不大,你請的哪位教練可以住家指導?” 她點主頁進去一看,行吧,一箇中年婦女,生活倒是挺體面的,嗯,她真的是練馬術,俱樂部也挺高端的,唉喲還在俱樂部裏養自己的馬呢。她猶豫了一下要不要把她拉黑,但轉念一想,這位大概是個“上等人”,和普通的網民不一樣,那算了,犯不着跟她鬧掰,於是栗子嘀咕了幾句默默刪除了Ms廖的這句評論。
她想着,那個叫“愛馬術的Ms廖”的賬號,也不過是網上成千上萬個喜歡端着架子炫耀見識的人之一,頂多在評論區問兩個難纏問題,得不到回答以後,也就像那些被她刪掉的評論一樣,沉到時間的泥裏去了。畢竟,在栗子的人生裏,與她爲難的從來不是這種頭像講究、主頁又收拾得體面的“上等人”;真正麻煩的,總是那些她看不見底細、也不願看底細的烏泱泱羣衆。“下等人”是沒有輪廓的,像霧,又像潮水,一陣一陣撲過來,讓人煩躁,但也並不值得害怕。而她憑着自己多年練就的直覺,總覺得有身份的人講究分寸,講究體面,講究彼此留一線,最差也不過是心裏看不上,嘴上卻絕不會把話說絕。
所以她刪掉那條評論的時候,心裏甚至還有一點模模糊糊的慶幸,覺得自己到底沒有像對待普通網民那樣,順手把人拉進黑名單。她甚至還隱隱有點得意,覺得自己在這種時刻仍舊懂得區分三六九等,懂得甚麼人值得敷衍,甚麼人值得拉攏。也許這位 Ms廖,未來說不定還能在哪個聚會上認識一下呢?
她哪裏想得到,這位體面的“上等人”既不打算給她留面子,也沒打算給她留退路。第二天傍晚,Ms廖就在自己的賬號上發了篇長文。標題取得極像《VOGUE》副刊上那種不痛不癢的專欄文章,叫做《一點關於馬術生活方式的常識》。光看這標題,簡直仁慈得像一位女校老師,像是預備給剛入門的小女孩們提一提鞋帶怎麼系、馬鞭怎麼拿,好免得大家在春日下午去郊外拍照的時候顯得過於冒失。栗子點進去的時候,甚至還抱着一線僥倖,心想這種人多半最愛繞着說,說一大篇優雅廢話,真正落到自己頭上的,也不過輕飄飄一兩句,忍一忍就過去了。
誰知那帖子的開頭第一句便像一根細針,不見血地紮了進來:“很多人以爲,牽着一匹馬拍張照片,就算騎馬了。”這話要放在平時,栗子甚至會覺得寫得有些俏皮,有些“圈內人說話的腔調”。她順着往下翻,越翻越覺得手腳發涼。Ms廖的確很會寫。她不像那些營銷號上來就嘲笑,也不像栗子自己習慣的那類文藝博主,一逮到一個話頭便抒情個沒完。她寫得平靜卻又居高臨下,彷彿每一句都只是順着常識往下推。她先講甚麼是盛裝舞步,講得不急不徐,說那不是“人坐在馬上做幾個漂亮姿勢”就可以概括的,而是一整套訓練體系;接着講歐洲溫血馬,說這幾個字在許多把奢侈當成情調的人耳朵裏聽起來像一瓶香水的後調,但落到真正練習的時候,卻關乎步態、肌肉、背線、耐力與服從性;又講標準場地,說泥土與硬地不是審美問題,而是馬腿和關節的事,外行人眼中漂亮的鄉野意境,在真正懂行的人那裏,只能看出草率和不負責任。每一段都像是循循善誘,每一句又都像隔着屏幕輕輕朝栗子臉上扇了一巴掌。
如果只是這樣,栗子也許還可以咬咬牙當作“她不過多懂一點罷了”。可真正要命的是,寫到後面,Ms廖 突然不再維持那種純科普的姿態了。也許是她終於寫到興頭上,也許是她原本就預備好了要在這地方收刀見骨,總之,文章在中段忽然現出一股刻薄而興奮的光彩。她寫道,“鄉下土路對馬腿的損傷,正如把農用三輪車開進賽車場以後,還要擺出一副正在試駕古董跑車的神情,同樣荒唐。”她寫某些人所謂的“盛裝舞步”,不過是把村裏用來遛彎的老馬,當成短視頻里歐洲宮廷的道具;寫某些“住家教練”聽起來唬人,說穿了,不過是馬工住在院裏,替主人牽馬刷毛、順便看着別把牲口騎傷。她沒有點名,可讀到那裏,誰都知道她說的是誰,彷彿特意留下讓別人代入、擴寫、發散、發揮的空間。毒舌若自己說完,也就完了;毒舌若只開個頭,後面便會像牆角發黴似的,大片大片自己長出來。
果然,現在栗子的照片下面,嘲諷她的評論刪也刪不乾淨了。營銷號已經把Ms廖這篇文章搬到微博和B站上去了,標題比原文粗魯得多,直截了當地寫着:《假名媛騎假馬,終被真圈層打假》。又有人嫌這標題還不夠狠,轉手配上“農家樂盛裝舞步”“秋衣秋褲版馬術貴婦”之類更響亮的字眼。互聯網從來不怕沒有創造力,怕的是沒有話頭,一旦給它一個像樣的話頭,它就會像一羣剛聞到血味的獵犬,撲上去把原先只有輪廓的東西撕扯得皮肉分明。馬術圈子裏的越來越多地下場,有人開始一本正經地科普溫血馬、阿拉伯馬、蒙古馬的差別;有人放大栗子發的照片,像幾何考試一樣在底下畫箭頭,分析馬的腿型、肩角、背線和鬃毛;還有人跑到幾年前栗子在某個俱樂部上體驗課的舊照片底下考古,把她那副生怕摔下來、膝蓋夾得發緊、笑得卻像在拍婚紗外景的樣子翻出來,配文說,“原來‘十年不減功力’是指十年都停在體驗課第一節。”
那些原本並不懂馬術的網友們,忽然學會了一套極便於展示聰明的語言。栗子從前最擅長的,不就是用幾句別人聽不太懂、又足夠體面的辭藻把自己往上託麼?如今,網友們也用同樣的方法反過來對付她。她刷着評論,眼睜睜看着自己被一層層新詞語蓋住:血統、證書、繮繩控制、馬銜鐵、住家教練、馬工、硬地傷腿。她哪怕一個字都回不上來,也明白這些詞一旦滾起來,自己便再沒法像從前那樣用“你們不懂藝術”“都是嫉妒我”來搪塞過去了。因爲這一次,話語不是從門外來的。它們是從門裏來的。門外的人罵她,她還能覺得那是嫉妒;門裏的人若伸手指給外頭的人看,說,“瞧,她根本不是我們這路的”,那她就連自欺也無處安放了。栗子遲疑着,那些名門貴婦們,若是拒絕她再登門,她尚可理解;難道這些普通的有錢人,也如此地討厭她,這樣撕下她的遮羞布是要治他於死地麼?難道這些有錢人不懂得做人留一線的道理?自己早晚要和他們再相見的。
與此同時,Ms廖 的主頁忽然熱鬧了起來。網友像是找到了一個新晉“裁判”,紛紛跑到她底下留言請教。“廖老師,你們圈子裏真有人見過栗子練馬術嗎?”“她這種到底算不算僞貴族生活方式?”“爲甚麼她和她老公總能精準惹到真富婆?”本來 Ms廖 那種主頁,平時大約只供幾個同好點贊、轉幾篇賽事新聞,最多夾雜幾張晨霧裏的馬場和端着咖啡的自拍,像一本幾乎沒人翻的精裝圈內小刊物。如今忽然湧來一批興奮的看客,她顯然也並不反感,甚至不無享受。她回得很慢,卻回得很巧,像一個深知自己不宜親自下場撒潑,於是總留半截給別人會意的人。有人問栗子是不是“假裝會騎”,她答:“很多人都把‘會擺姿勢’誤認成‘會騎’。”有人問住家教練是否存在,她說:“真正的專業教練要對學員負責,也要對馬負責,不是誰家院裏擺得下牀,誰就會住進去。”有人問栗子那匹馬算甚麼類型,Ms廖隔了很久才寫:“把看門的馬當賽馬,本身就挺傷馬的。”這一句一出來,底下立刻有人順着往下接,“看大門的”“老公溜車老婆遛馬”,梗像雨後地皮裏的蘑菇,一茬一茬地往外冒。
卓鴻多到了這地步,居然還沒完全丟掉他那點薄得發亮的派頭。上次豪車那件事,他正面硬撞撞得一鼻子灰,這回倒學聰明瞭些,不敢再自己出來放狠話,而是託了個圈裏認識多年的老熟人去給 Ms廖遞話。那人說話極滑,最會替人抹邊角,本來是想把事壓下去的:意思大概是,大家總歸是同一路上的人,不過女人發幾張照片玩玩,何至於這樣錙銖必較;何況外頭那麼多看熱鬧的,彼此真鬧開了,便宜的還是外頭那些人。聽上去像在勸和,其實句句還是在擺譜:彷彿他們和 Ms廖天生就屬於可以“內部解決”的那一種等級,最多是彼此有點誤會,不該讓門外的人看笑話。
可惜 Ms廖 並不喫這套。她自己的上位史未見得多光彩,這種人往往最恨別人把她重新拽回舊日的泥裏去,所以也最愛在新的臺階上守門。她對自己的過去諱莫如深,從來不怕炫耀自己的來路有多曲折,只怕別人看出她如今一切體面也是一點一點學、一點一點攢、一點一點借別人的光照出來的。她對自己的現在顧盼自雄,凡有一點可供炫示的見識、門道、趣味,便恨不得立時端出來,好叫他們點一點頭,說一聲“你是懂的”。若得不到這一點首肯,她幾乎就覺得自己這一番苦心經營全成了空架子,人也像是白活了。她肯下苦功夫的馬術也是如此,如果哪天鬥牛也能成爲“貴族精神”的一部分,她馬上就去練鬥牛,只要她的牛是歐洲溫血牛而別人的牛是農家的牛就行。網友對她的讚美讓她更加想展示自己的優越,她尤其要拿栗子這種“借光借得過於輕率”的人開刀,彷彿多踢出去一個,她自己的門檻便又高了一寸。她沒有公開貼出那位老熟人的話,只是發了一張自己穿獵裝站在馬房前的背影,配文輕描淡寫地寫:“真正的騎手和藏家,不會把替人看門的日子,當成自己的門第。舊時候有舊時候的規矩,如今沒有了,也總該知道哪一把鑰匙不是自己的。”這一段話寫得霧濛濛的,本不至於讓圈外人立刻看懂,偏偏評論區裏有聰明人,且極擅長把別人留白處的意思說穿。一個和她相熟的博主在底下笑着評論:“包衣久了,最容易把主子的門當自家的門。”又一個做買賣的老闆也來點了贊,像是怕別人看不明白似的,補了一句:“現在的人,跟着老闆出入幾回,就真以爲自己跟着主子姓了。”這兩句一出,事情便徹底變味了。
“包衣”這個詞,本來就自帶一種既古舊又羞辱的質感,像綢緞下面藏着一根針。網友們最擅長把這種詞活學活用,馬上便在各個平臺上開枝散葉。有的人故作考據,認真解釋清代包衣制度,彷彿突然成了歷史區博主;有的人更直接,把栗子和卓鴻多過去那些在黃老闆身邊進進出出、藉着別人的場子擺自己闊氣的事一一翻出來,配文寫:“原來是包衣版名媛,怪不得背的包總有一股借來的味兒。”也有網友正色辯解道,“拎着婆婆的愛馬仕,自家人的包,那不算借。” 栗子恨不得衝進手機裏撕碎那些網友的嘴!更讓她抓心撓肝的是,居然連幾個平時不大下場評論是非的企業家和女老闆也默默給相關內容點了贊。
這比親自開口還狠。真正的上層輕易不需要大聲表態,他們只要擡一擡手,底下人自然知道該往哪裏踩。栗子看見那些頭像,一張張都很眼熟:有的是她從前在飯局上使出渾身解數也只換來對方一句“改天約”的;有的是她曾經以爲自己已經“打進去了”、實則只被當成活泛氣氛的;還有幾個,甚至還在她最得意的時候和她拍過合照。那時她覺得對方笑得客氣,便以爲自己也算半隻腳踩進圈裏了。如今那些人甚麼都不說,只在“包衣”“看門人”“借門第”的字樣底下點一個贊,便比當面抽她一耳光還疼。因爲那表示,他們不是一時起興討厭她,而是借這個機會,把他們原本就有、只是一直沒說出來的判斷,輕輕按了個印。
到這時候,栗子才真正慌起來。不是因爲網上又多了多少罵聲,而是因爲徹底明白了,自己從前所以爲的那些“圈子”,也許從來都沒有真正接納過她。她過去根本不願意承認這個現實,總把別人的敷衍誤讀成含蓄,把冷漠誤讀成分寸,把不拒絕誤讀成默認,以爲那些人不把她推開,就是已經把她放進來了。她哪裏知道,很多門根本不需要把你擋在外頭,只需讓你在門邊站久一點,讓你自己誤以爲正在門裏,等哪一天他們厭了、煩了、或者只是覺得你礙眼了,再隨手指着你說一句“她原本就不是我們這兒的”,你便會比從來沒靠近過那扇門的人摔得更重。
偏偏現實裏能讓人摔得疼的,從來不止輿論一種。就在包衣、看門人、借門第這些話一天比一天傳得更難聽的時候,市內那套房子也終於正式賣出去了。中介打電話來說買家已經定了,是一對三十來歲的年輕夫妻。栗子本來還想拖一拖,至少讓這房子別在自己最灰頭土臉的時候賣掉,像給她留一點最後能回頭看的餘地,可卓家顯然不會爲了她這種餘地多等一個月。去簽約那天,她和卓鴻多一同進屋,屋子裏空了一半,僅有的幾件傢俱被收走後,整個客廳忽然現出一種並不高級、反而很像樣板間過季後遺留下來的疲態。年輕夫妻繞着客廳看了一圈,女人擡頭望着那盞吊燈,說:“這個有點浮誇,到時候還是拆了吧。”男人則走到窗邊看了看,說採光是不錯,就是色調太重,得全部刷成淺的。中介在一邊陪笑,連聲說是,好改,好改,年輕人就喜歡清爽點的。
栗子站在旁邊,臉上居然也跟着浮起一點無所謂的笑,彷彿自己對此全不在意。可這已經是她在得知東東裝修了房子以後,自己大鬧了一番才重新裝修的啊!那盞吊燈當年是她花了多少心思、藉着“意大利訂製”的名頭才託人買來的;那面牆的色調,那塊地毯,那個角落裏的絲絨單椅,哪一樣不是她精心佈置,好拿來承接她那些露出美腿和香肩的“夜色溫柔”“風月自來”的照片?如今在旁人嘴裏,不過是“浮誇”“太重”“得改掉”。房子最無情的地方就在於,它一旦離開了你,便立刻開始準備替別人服務;而你從前在裏頭演過的那些光鮮故事,也會隨着買家的捲尺和設計圖,統統降格成“原房東審美偏老”“二次裝修空間還可以”。
簽完字出來的時候,天已經暗了。市區的燈亮得有層次,馬路邊商場櫥窗還在閃,飯店裏的人聲也還是暖的,整個城市仍舊像從前那樣有條不紊地朝前走着,一點也沒有因爲栗子的樓塌了、名聲壞了、房子賣了,就替她停一停。她坐上車,隔着玻璃看路邊幾個年輕女孩在咖啡店門口自拍,圍巾、短靴、長大衣、亮亮的嘴脣,姿態並不比她年輕時高級多少,可因爲是新的,便自然有一股“輪到她們了”的神氣。她忽然覺得自己並非單單被嘲笑了,而是被替代了。她過去所依賴的那些場景——市中心的窗、晚餐的燈、博物館的香水、馬場的邊角、別人飯局上的一席之地——都還在,只不過正一點一點被新的、更合時宜的人佔去。而她自己,則被推回郊區那扇鐵門後頭,去守着一匹老馬、一堆舊書、半壺涼茶,以及一身還來不及承認已經過時的腔調。她不知道自己能去哪裏,她不想回到鄉下那套房子裏去,她忽然懷念起香水博物館,市內賣掉的那套房子,甚至想回孃家。可是哪裏都不想收留她,連她自己都說不清是從哪一刻起,周圍的人忽然就不再把她當回事了。
終於到了郊外,風正吹得厲害。院門被吹得輕輕作響,那聲音空得很,像有人在門外敲,又像根本沒有人,只是鐵自己和自己碰了一下。院子裏那匹老馬低頭嚼着草,連看都沒看她一眼。栗子站在門邊,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最怕的是進不去門。進不去那些她嚮往的餐廳、聚會、俱樂部、圈子,進不去別人天生就有的生活方式,所以她拼命學、拼命擺、拼命靠近,靠着一身從皂莢網年代練出來的審美和腔調,把自己一點一點描得像門裏的人。後來她也的確常常出入其間,便漸漸忘了,出入和屬於,從來不是一回事。如今,門終於給了她一個最明確的答案:她不是進不去,她是一直站在門邊,替別人看了一場熱鬧,然後,連那點站在邊上的資格,也被收走了。不是快要,是已經被收走了,她的難過無以復加。
她很累,沒有再去看手機。可不用看也知道,網上關於“真富人下場打假”“包衣名媛現形記”“村頭馬術貴婦”的熱鬧還在繼續。以前踩她的人,是門外那些她瞧不起的;現在踩她的人,是門裏那些她一直想成爲的。她忽然覺得,自己這一生像是始終踩在借來的臺階上,以爲臺階多了就等於樓高了,殊不知人家不過是在牆邊墊了幾塊磚,讓她站得看起來稍微體面一點。如今磚抽走了,她才知道自己並沒有真的站在樓上過,空中樓閣的房子,也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