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第一百四十二章:舊事 (2/3)
“存章,好!好!”他連說兩個好字,彷彿千言萬語都堵在胸口,最終只化作這最質樸的讚歎。
“今日金榜題名,跨馬遊街,不負你這些年的苦讀,懸樑刺股……更不負你父親在天之靈!”
他舉起杯,不等沈存章回應,便仰頭將杯中辛辣的液體一飲而盡,彷彿要壓下胸腔裏翻湧的激烈情緒。
放下酒杯,他語氣變得沉凝而充滿期許:“這條路,你走到了。但切記,科舉及第,並非終點,而是起點。往後,是更重的擔子。”
沈存章端起那杯酒,指尖微微發顫。他看着恩師眼中那毫不作僞的激動與欣慰,想起碼頭初遇的那隻援手,想起無數個夜晚書房的諄諄教誨,千般感慨湧上心頭。
他甚麼也沒說,只是將酒杯舉至齊眉,對着王階,深深一揖,然後一飲而盡。
……
荒草萋萋的京郊野嶺,沈氏舊塋經年無人祭掃,早已與山林融爲一色。
唯有今日,黃土新培,碑石重立,被晨露洗得發亮。
沈存章一身素服,獨自跪在父親墳前。
他點燃香燭,看着那一點橘紅在微風中明滅,然後,從懷中取出那捲謄錄工整的平反詔書,緩緩展開,就着燭火點燃一角。
明黃的紙頁在火焰中蜷曲、焦黑,化爲片片灰蝶,裹着青煙,盤旋上升,直上青天。
他俯身,額頭抵在冰冷溼潤的泥土上,重重叩下。一下,兩下,三下。
肩膀開始顫抖,起初是細微的,繼而無法抑制。
從雲端到泥沼,從錦衣玉食到碼頭的冰霜與白眼,從罪臣之後的枷鎖到新科狀元的華袍,再到今日,這遲來的清白二字。所有委屈、不甘與思念,在此刻盡數宣泄。
王階靜默地站在他身後,如同山間一塊沉默的磐石,替他擋去了些許背後窺探的風。
待他情緒稍平,才緩步上前,將手輕輕放在他的肩上。他聲音低沉而清晰,帶着一種塵埃落定後的釋然與力量:
“存章。”他如同一位真正的長輩,“如今,你可以真正挺直脊樑,無愧無憾地告慰令尊了。”
王階的目光掠過那方新立的墓碑,語氣無比肯定,“你沈家的風骨,未折。你父親若泉下有知,必當含笑。”
沈存章擡起頭,淚痕已幹,眼眶仍帶着微紅,但眼神已是一片洗淨後的清明與堅定。
他望向王階。這張臉,比數年前在碼頭風雪中初見時,添了風霜,鬢角也染了星白。
是他,在自己墜入深淵時伸手;是他,授自己立身之道;是他,在朝堂之上,以自身聲望爲注,步步爲營,斡旋鋪路,直至今日,還父親,也還他,一個真正的公道。
這個亦師亦父的男人,不僅給了他重生之路,更最終幫他洗刷了家族最大的恥辱。
恩同再造。
這四個字,此刻無比沉重地烙在他的心上。他後退幾步對着王階,也對着父親的墓碑,深深一拜。
這一拜,謝師恩如山,謝生恩如海。
……
此刻,沈府書房。
黑暗如同濃稠的墨汁,將沈存章徹底淹沒。
他沒有點燈,彷彿這純粹的漆黑,才能勉強容納他此刻無處遁形的靈魂。
桌上,那杯早已涼透的茶,如同他此刻的心境,沒有一絲熱氣。
明日,便是三司會審。
案頭,那捲攤開的奏章副本,在微弱的月光照映下,露出森然的字跡——那是他親手羅列的、足以將恩師王階置於死地的六大罪。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地獄深淵裏爬出來的詛咒,又像是燒紅的烙鐵,不僅燙着他的眼睛,更灼燒着他的五臟六腑。
他閉上眼,想逃避那白紙黑字,可更清晰的畫面卻洶湧而來,帶着往昔的溫度與重量,排山倒海,將他死死按在這冰冷的座椅上,動彈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