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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第一百四十九章:宮道長,燈火明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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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九章:宮道長,燈火明】

天牢最深處的囚室,是連光都不願踏足的死地。

甬道盡頭的火把舔着石壁,投來幾縷搖搖欲墜的昏黃,勉強在潮溼的石牆上洇出斑駁的影,卻驅不散那滲進骨頭縫的陰寒。

空氣裏飄着腐朽稻草的黴味,混着鐵鐐鐵鏽的腥氣,還有一種……生命行至盡頭的腐朽氣息。

沈存章提着一隻不起眼的烏木食盒,站在牢門外。

牢門後,一個枯瘦的身影背對着他,蜷縮在光禿冰冷的石榻上。

距離那場震驚朝野的會審,已過去七日。

昔日那身象徵無上權柄的紫袍早已剝去,換上了一套灰色囚衣。花白的頭髮蓬亂披散,與這陰暗囚室融爲一體,連背影都透着一種被連根拔起、曝於荒野的枯敗。

“吱呀——哐啷——”

沉重的鐵鎖被獄卒打開,鏽蝕的鏈條拖過地面,在死寂中發出刺耳瘮人的刮擦聲。

榻上的人影沒有回頭,但他的聲音,卻準確地在沈存章腳步落地前響起:

“來了。”

沈存章默然步入囚室。牢房窄小,僅容轉身。

他將食盒輕輕放在那張佈滿污漬的破舊木桌上,盒蓋掀開,裏面是四樣精緻的瓷碟小菜:

醬鴨舌、醉蟹鉗、清炒馬蘭頭,還有一碗乳白鮮濃的銀魚蓴菜羹——俱是江南風味,鮮潔精細,尤重時令本味,是王階數十年來宴飲私廚間,最偏好的那口鮮。

旁邊,是一隻溫在熱水中的錫制小酒壺,裏面是燙得恰到好處的二十年陳紹興花雕。

“學生……”沈存章的聲音異常低沉,帶着一絲滯澀,“來送送老師。”

王階這才緩緩地地轉過身。

不過七日,那張曾經不怒自威的面孔已瘦得脫了形,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皮膚鬆垮地貼在骨頭上,一雙曾經藏盡風雲的眼眸,如今渾濁不堪,像蒙上了一層終年不散的陰翳。

目光掃過菜餚時,那層霧似乎動了動,像有甚麼東西要透出來,卻又被他硬生生壓了回去。

他挪到桌邊,枯瘦如竹節的手指顫巍巍地捏起筷子,手背上凸起的血管和深褐色的老年斑,在昏黃跳動的火光下,顯得格外刺目。

他夾起馬蘭頭,放進嘴裏,嚼得很慢,慢得像在數齒間的滋味。

“難爲你……還記得這些。”

沈存章沒接話,只是拿起溫着的酒壺,斟滿兩隻小小的瓷杯。

“這杯酒,”王階放下筷子,視線沒有焦點地飄向石壁上跳動的影子,聲音乾澀,“是送行酒,還是……斷義酒?”

他頓了頓,似乎並不期待回答,轉而問出那個盤亙了更久的問題:“你可知昔年碼頭,風雪交加,我爲何要伸手幫你?”

沈存章沉默着。

這個問題,他曾在無數個輾轉反側的夜裏,反覆思量過十年。

最初,以爲是念及與亡父的故交情分,憐憫孤雛。

後來,隨着自己展露頭角,以爲是看中才華,視爲可造之器。

再後來,在波譎雲詭的朝堂爭鬥中漸行漸遠,他以爲那不過是一場漫長投資的開端。

可此刻,面對着這個形容枯槁、一無所有的老人,他忽然覺得,那些答案,都太過單薄,太過……輕了。

“學生不知。”他如實說道,喉結難以抑制地滾動了一下。

王階忽然笑了,笑聲乾澀得像樹皮摩擦,嗆得他佝僂着咳嗽了兩聲,瘦削的肩膀聳動着。

“因爲你眼裏有東西。” 他擡起頭,第一次真正地、專注地看向沈存章,目光像穿透了十多年的風雪,落回那個碼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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