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二十三、紫蟹黃柑新酒熟(上) (1/3)
【二十三、紫蟹黃柑新酒熟(上)】
錢仲豫不想驚動旁人,六侍女要隨同,也被他勸退。儘管如此,短短半天,此事已沸沸揚揚,料想不出數日,便可傳遍整個杭州城。
錢氏銀號的二公子入了獄,以錢家的名望,當晚錢塘縣仁和縣的大小官吏都來拜會了遍,少不得連名帶姓、家世來歷一一道明,扯了嘴臉滿口諛辭,恨不得掏出心肺,云云“錢大老闆廣識四方豪客、今後還得多多提點”,彷彿錢少爺並不是坐大牢,而是做客來着。
好容易清靜了些,錢仲豫始細細觀察平生未曾造訪的牢獄。
在他的印象中,不管是縣衙還是州府,大牢都應該是光線昏昏,蟑鼠爲患,蟻蛆叢生,四處散發着中人慾嘔的爛臭味和黴酸味,大小不一的牢房次第隔開,充斥着痛哭聲、慘叫聲、哀求聲,各色刑具散發出陰森可怖、濃烈不堪的氣息,侵襲着人的每一絲神經、每一分心智。
然而這裏卻不太一樣,烏煙瘴氣與龍蛇混雜固然存在,牢房也自灰暗潮溼,卻不算窮極污穢,囚徒們各掃門前雪,或與獄卒閒拉家常,或聚衆賭骰子,嘆息聲、嬉笑聲、呼嚕聲此起彼伏,竟不至太過悲慼絕望。
——更令他傻眼的是,與腦海中的監獄相比,他的落腳地實在有若極樂淨土。
錢仲豫的牢房很大,與那些灰暗潮溼的地帶隔了一段距離,牀鋪馬桶桌椅一應俱全,採光還不錯,舉頭可望明月,低頭不見蟲鼠,房間定期清潔,倒頗似簡陋的客棧。
而且牢房裏已經放了許多官吏們捎來的禮品,一時讓錢少爺產生了遠遊他鄉,得遇親友的錯覺。
錢仲豫哭笑不得,擡頭驀地望見那吊兒郎當的宋捕頭。
宋捕頭似乎忘了甚麼重要的事,恍然間想起忘了上鎖,於是一邊上鎖一邊賠笑道:“嘿嘿,錢少爺不必擔心,以錢氏銀號的財力,想來不多久便可打點好,放你出去了,權且委屈錢少爺在這班房落腳,放心,甭管酒肉,樣樣不會少。”
班房是關押疑犯及獄卒落腳歇息所在,與真正的牢獄不同,實在不是犯了大事的人所待的地兒,一般給那些小偷小摸、打架鬧事的混混們落腳,供獄卒衙役消遣勒索之用,譬如逆鱗孫頭領一不小心便常常照顧這裏的生意,爲了出獄還給元四喜家添過不少麻煩。
“原來這還不是縣衙大牢,難怪如此。”錢仲豫心想,口中說道:“人命關天,還請報上知縣大人,審慎定奪。”
宋捕頭心道:“人命關天,還不都你們這些大老闆公子哥說了算,哪輪得着老子管?”口中諾諾連聲應了。
錢仲豫又道:“不才初次下獄,凡事多有不通達之處,今後,還要勞煩宋捕頭指教。”
宋捕頭連連擺手,道:“錢少爺別這麼說,這……這班房可不是我做主,指教甚麼的不敢當,我們老大是……”說到這,他想起甚麼,甩頭四顧,臉色一變,忽然嘶叫道:“老大?老大哪去了,典史大人呢!”
他面色如土,帶着幾名衙役獄卒往來搜索,一無所獲,怒極之下扇翻了手下四五個沒用的廢物,罵道:“老子是捕頭,不管轄班房刑獄,早叫你們長點心思,多留意大人的去向,他媽的,現在他跑哪去了?!”那幾個手下一臉茫然,卻說不出個所以然,宋捕頭大罵飯桶,又帶着哭腔邊張望邊叫道:“典史大人,我的小祖宗喂,你究竟上哪了?你要是少了些許皮毛,知縣老爺非把小的們抽筋扒皮不可!”急了片刻,他突然叫道:“大人不在班房,定是去了監牢,走走,都去找找!”
急切之下,唯有拿囚犯們出氣,囚犯們嘻嘻笑笑,任他責罵,卻不以爲然。
不多時,衙役們便一溜煙散盡,出外四處尋找那個“典史大人”,班房門一闔上,立馬漆黑一片,唯有牆上火把,飄飄忽忽,閃爍不定。
一個囚犯笑吟吟對隔壁的囚房說道:“典史大人,人都走了,你可以起來啦。”
囚犯們笑聲此起彼落,紛紛道:“是啊,典史大人,該醒醒了,別裝睡了。”
“這個宋捕頭也真是個酒囊飯袋,典史大人明明好端端就躺在乾草堆裏,卻愣是找不着,哈哈哈。”
錢仲豫見囚犯們都對着一間囚房說話,心中不禁納悶:“難道這典史大人,竟把自己關在牢裏不成?”
但見那囚房絲毫未有動靜,只有角落處躺着一條大漢,隱隱傳來沉沉鼾聲。
囚犯們不得回應,也便陸陸續續作罷。
月光輕輕地透窗而入,影落牀頭,如籠紗帳。
禪定片刻,班房裏的黴溼味漸漸縈繞鼻端,錢少爺雖然勤儉修行,但平常就算露宿,也是居山窟臨清泉,就算出入龍蛇混雜的煙花之地,也多是驚夢閣、鴻雲畫舫這等富貴之處,不想小小班房居然讓自己大皺雙眉,不禁心中暗想:“大乘菩薩修行,有六度法門,其中佈施、持戒、禪定、精進多有體味,至於忍辱一節,倒鮮于經歷,今日遭劫,必是上天考驗。忍辱……唉,當年那事,我可算忍住了麼?”
他心中如潮,禪定難定,瞥眼望見官吏們送來的禮品竟有一具古琴,想來不知從哪裏聽知了這個少爺的愛好,巴巴搬了過來。
錢仲豫移琴膝前,引弦調音,心境漸平,口中吟咒,琴聲隨法咒匯成一曲《七佛滅罪真言》,此咒出自《大方等陀羅尼經》,有消弭罪障,祈福求祥之效。
“忍辱爲第一,佛說無爲最,不以剃鬚發,害他爲沙門。若眼見非邪,慧者護不着,棄捐於衆惡,在世爲黠慧。不害亦不非,奉行於大戒,於食知止足,牀座亦復然,執志爲專一,是則諸佛教……”
琴聲滌雜念,法咒定人心,禪音嫋嫋,宛若七佛化相,齊誦誡偈,以警濁世。
佛偈未絕,突然大漢所在囚房傳出一聲淒厲慘叫:“娘!我錯了!別唸經了,我再也不敢喝酒了!”
錢仲豫愕然止住琴絃,擡頭一望,但見囚房內那大漢邊上,一名少年霍然從草堆裏掙扎坐起,雙目迷離,神情慘慼,好似吞了十棵黃連一般難受。
他先前躺在厚厚的草堆裏,昏暗的火光中乍看卻瞧不分明,錢仲豫一瞥之下,愣了半晌,遲疑好一會,方道:“趙公子?”
典史大人趙伯離揉揉惺忪眼睛,若有意若無意打量斜對面的錢仲豫一陣,喃喃自語道:“可怪,這酒勁倒狠,許久還未醒。”閉上眼撲通一聲又躺回乾草堆,猛地打了個激靈,有若醍醐灌頂般,蹬地跳將起來,順腳往身邊的大漢一踹,大叫道:“這……這他媽不是錢少爺嗎!”他晃了晃腦袋,又揉揉眼睛,道:“原來老子不是在發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