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二十六、十年從軍官參將(下) (1/2)
【二十六、十年從軍官參將(下)】
只見漁網捲成一束,帶着銳利的刀片,拋擲而來,青年長矛一挑,鼻中嗅得硫磺味道,臉色微變,下意識躍開丈許,“砰”的一聲巨響,漁網陡然炸裂,煙霧四起,刀片紛紛激射,橋頭一時混亂,傷者或彷徨奔突,或踉蹌入水,狼藉不堪。
宗嶽縱然司空見慣,此刻卻也瞪大了眼睛,在漸漸消散的煙霧裏尋找少爺的影子,忽聽得一聲銳嘯,他側首一望,但見一隻竹葦編制的大烏鴉熱氣騰騰地向自己飛來,他識得此物,險些屁滾尿流,慘叫道:“‘神火飛鴉’,糟糕,小命不保!”
說時遲那時快,離宗嶽尚有兩丈之遙,一件風衣斜刺裏裹住飛鴉,瞬間又在半空炸裂,風衣帶着火星子,化爲千百灰燼,有若雪霰,散落四下。飛鴉的殘肢斷骸,爆炸後餘勁未衰,打在宗嶽身上火辣辣生痛。但這火器遇阻即爆,爲風衣這麼一隔,威力大減,宗嶽這條性命卻是保住了。
五名漁夫見勢不妙,正要入水潛逃,青年的聲音忽然肅然道:“我只數三聲,這位老爺子是死是活,全在你們。”
循聲望去,酒肆旗杆頂端,青年揹負長矛,捏着一名瘦削老者的衣領,在半空中臨風而立。
瞻之在前忽焉在後,青年一行一止如兔起鶻落,俱在意料之外,五名漁夫咬牙相覷,青年又冷笑道:“作僞也是無用,你我雙方勝負未分,此人卻一直暗中相助,不肯背棄,若非最後那火器‘神火飛鴉’想誘我救人,原也不會暴露他的行蹤。足見爾等義氣。”漁夫逐漸靠近河岸,青年還待再說,宗嶽已然呵呵笑道:“少爺……你不是要數三聲嗎?數到哪了?”
“……一!”
受傷的漁夫傷口在水波浮動處血流不止,青年望他們神色遲疑,早知自己猜測不假,淡淡一笑,正要繼續往下數,五名漁夫已經走上河端口,其中一人道:“不用數了!尊駕智勇雙全,我等甘願就擒,快放了老爺子。”
正在此時,數十名士兵越衆而來,此地硝煙瀰漫,瞎子也知道出了事,待得見到旗杆上的青年,爲首的更是躬身道:“參將大人,累得末將好找,三軍紮營甫定,原來大人跑這來了!”
青年淡淡道:“慕容千戶,無須如此大聲叫喚,太過顯眼,徒擾良民。”
千戶慕容昭心中納悶道:“你大白天站旗杆上,就不顯眼了麼?”但懼他神通,終究不便出口,望着周遭情狀,問道:“大人所擒何人,莫不是亂黨賊匪?”
青年飛身而下,搖頭道:“近年衛所廢弛,將士逃亡,這六人知曉火器製法,身手不凡,必是逃兵無疑。慕容千戶!”
“末將在!”
青年道:“將這六人押解回營,聽候發落!”
慕容昭遲疑道:“這……”
青年皺眉道:“如何?”
慕容昭道:“總兵大人有令,但凡捉到逃兵,一律就地處決!”
漁夫神色悚然,爲青年所擒的老者哈哈大笑,慕容昭不悅道:“兀那老頭,笑甚麼!”
老者笑聲不止,邊笑邊道:“老子笑當官的沒本事御下,一邊趕人,一邊殺人,哼,也難怪越來越多人甘願下海當倭寇,也不願留下來活受罪。”
慕容昭怒道:“放肆!”
青年伸手攔住,雙眉一挑,對老者道:“以閣下的年紀,當不是帶甲士兵?”
老者吐了一口唾沫,道:“老子便是行伍出身,早在十多年前,便已脫離衛所,前幾個月,更收容了這幾位兄弟,一同打魚過活,嘿嘿,若非尊駕眼尖,想也能了此殘生!”
慕容昭不怒反笑,拔出鬼頭刀,道:“原來還是個脫逃的老兵,既然如此,末將領總兵之命,新囚舊犯,都一同就地格殺!”
青年默然上前,伸出右指按住刀口,慕容昭登時紋絲難移,他臉色青紅不定,沉聲道:“參將大人,你這是甚麼意思?”
青年不答,卻對老者道:“既如此,在下倒應該尊稱一聲前輩,人生在世,當提攜玉龍爲君死,大好男兒,何苦自謂‘殘生’?”
老者凝望着他,意味深長道:“若老朽未眼拙,以尊駕的本事,必是江湖豪傑,沙場良將。既身懷絕技,封侯拜將只在須臾,又何嘗會懂得我們這些小兵小卒的境地!”
青年道:“前輩不凡直說。”
老者嘆道:“衛所廢弛,早在十多年便已如此,我等世代爲兵,有仗打便出師,否則屯田蓄糧,然而日久之後,將領霸佔屯田,兼併土地以牟取私利,或遣散士兵,不再往赴沙場。自都司至總旗,屢見不鮮,連衣食都無以自保,死則死矣,又如何爲君?”
青年聞言,神色漸黯,輕聲道:“衛所軍給田自養,無須賦稅,難免有不少人鋌而走險,牟取暴利,此事……我亦有耳聞。”
他雙目如炬,逐一掃過六人,忽然道:“老前輩年事已高,我準你退出行伍。至於其他五人,我也免你們一死。”
慕容昭不解爭辯道:“大人!”
青年截口道:“我意已決,無須多言,一切後果,由我承擔。”
六個逃兵面面相覷,難以置信,但聽青年又道:“但死罪可免,活罪難逃,六人的頭顱,暫且寄在你們的頸上,日後斬殺倭寇,十個腦袋,才能換回你們一條性命。”
他將長矛負於背後,足尖微點,有若風擺荷葉,輕飄飄落在烏篷船頭,他微微側首,遙望周遭人羣,長嘆道:“同在吳越,漢唐奮武,晉宋文弱,水土雖一,秉性卻相去甚遠。及至如今,依然是腐儒叢生、病態怏怏,以致彈丸小國,竟也敢欺上門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