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三十三、鬥草階前初見 (1/3)
【三十三、鬥草階前初見】
鼻中嗅着龍涎香的氣味,錢仲豫醒轉了過來。
馬疾香幽,身邊景物呼嘯而過,他睜開眼,始知靠在馭馬女子的背上,女子背影窈窕,一襲勁裝,腳着鹿皮靴,靴上尚插着柄匕首。
錢仲豫素與女子授受不親,甫一驚覺,忙將頭挪開女子後背,只覺喉頭乾燥,渾身有若懸着巨石,頗爲沉重。
“少爺,你醒了?”女子喜道。
錢仲豫聽到這個聲音,訝道:“鬱蕉,是你?”隨即俯觀奔跑的駿馬,訝道:“琉……璃?”白馬琉璃縱聲長嘶,似是應答久違的主人。
他從未見過侍女鬱蕉這般裝束,也未曾想重又見到坐騎琉璃,一時頭腦昏沉迷茫,隨口又問道:“你們……怎麼在這?”
鬱蕉一邊縱馬疾馳,一邊道:“少爺,別多說話,你藥勁還未去淨,留些氣力,好上九江。”
錢仲豫聞言大驚,道:“九江?我們去九江做甚麼?”
鬱蕉道:“一切已安排好了,少爺您先去九江附近的東林寺避一陣,風聲過了,便有人領你去……去洛陽白馬寺出家。”
先是九江,再是洛陽,敢情此去竟是要離開杭州、千里奔波,錢仲豫更是摸不着頭腦,低聲喝道:“你說甚麼,甚麼東林白馬,甚麼出家,我半點都不明白,鬱蕉,你……你停下。”
“不,少爺,鬱蕉這次不能聽你的話。”
錢仲豫焦躁起來,厲聲道:“鬱蕉,停下!”鬱蕉卻毫不搭理。他渾身氣力殘留無幾,心中又一點頭緒都無,想起黃姜兒爲虎作倀,不由騰昇出警覺念頭,手在馬背上一按,竭力要躍開,腿腳卻癱軟無從着力,身子失衡,竟向一邊栽倒落馬。
鬱蕉不防少爺還有這等氣力,驚呼一聲,順手一抄,終於沒能來得及,眼見錢仲豫狠狠跌在地上,衣面被地上塵礫刮擦出幾道裂口,好不心疼,急忙兜馬迴轉,翻身落地,琉璃低頭蹭着錢仲豫表示親熱,鬱蕉扶起他,泫然道:“少爺對不起,是……是鬱蕉不好,鬱蕉人笨,甚麼都做不好。”
錢仲豫這一摔無比疼痛,好在習武之人,倒也不以爲意,只是仍然有氣無力,道:“鬱蕉,你到底在做甚麼?到底發生了甚麼,如此不明不白……況且案情未解,我如何能一走了之?”
鬱蕉銀牙緊咬,道:“少爺,鬱蕉……是在救你。”
錢仲豫皺眉道:“清者自清,我又非殺人兇手,何用你救我?”
鬱蕉沉吟片刻,終於道:“少爺,這個案情是解不了啦。你方纔……是不是要被移往州府大牢?”
錢仲豫得她提醒,腦中畫面一閃即過——離開班房,衙役押他上了囚車,行至半路,鬱蕉提着朱漆食盒出現,說要犒勞差役兄弟們,煩請他們稍加寬待少爺。之後……
鬱蕉道:“我們已商量好了,讓趙小姐引開知府大人,在給衙役兄弟們的食物裏摻上藥,再將少爺劫走。”
錢仲豫對往後之事一片空白,鬱蕉見他表情迷茫,又道:“趙小姐給少爺喝的桂花羹裏,也已摻了迷藥,只是少爺武功太高,便多加了劑量……”
錢仲豫聞言方曉,怫然道:“胡鬧,你們爲何如此?真相未大白於天下,如此戴罪潛逃,不是陷我於不法之地麼!”他掙扎起身,又道:“快,我們快回去,與知府大人說清因由,道個歉。”
鬱蕉搖搖頭,道:“不,少爺,你想錯了。此次案件,總督大人已做了手腳,他們……篤定了要害你的性命,至於趙大人和呂大人……只因與老爺有交情,他們怕波及到自己,已然不會再涉足這個案件,都盡心盡力去討好總督大人去了,少爺,你,你還不明白麼?”
錢仲豫面色一變,道:“胡說八道,我與總督大人無冤無仇,他何苦要害我性命?倘若因爲朝堂紛爭,寧總督的目標勢必是呂大人一行,既如此,呂大人再怎麼討好他,又有何用?鬱蕉,你聽了誰的混話,竟這等糊塗!不用多說,快送我回去。”
鬱蕉面色堅決,道:“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少爺,爲了你的安全,鬱蕉說甚麼,也不能聽你的。”
錢仲豫臉色一沉,暗歎:“緣覺師父,此次迫於形勢,不得不爲。”轉念間正要出招,鬱蕉素手纖纖,竟已接連點住他氣海、期門、肩井三個要xue。
錢仲豫並非不知鬱蕉有些功夫,只是從未見過她動武,有時試探,她也刻意隱藏。而自己自負武功高強,後來又一心修行,見她真心待己,也便不再多問。萬沒料此次中藥在先,竟被她先發制人,一出手端麗難描,兼且認xue奇準,力道適度,瞬間封住自己氣血,儼然是名家子弟的風範,不禁道:“鬱蕉,你!”
鬱蕉將他抱起,跨上馬鞍,神色決然,道:“少爺,‘鬱蕉’是你所取,其實我真名喚作雲柔,原本……應是十五奎巷的人。”
雲柔第一次見到錢仲豫的時候,剛過了八歲的生辰,與繼父的孫女軒軒正在階前鬥草爲戲,那時她的車前草三戰三勝,正嬉笑歡喜,卻不想軒軒就此大鬧脾氣,非要把雲柔手上那株草奪過來不可。
雲柔雖然五歲失怙,卻記得生父是個武藝高強的軍人,她自小耳濡目染,見軒軒毫不講理地撲來,足下輕輕使個絆,將她雙手反剪背後,只一招便將對方成功制服,軒軒大哭,惹來其父洪博歟,二話不說,劈手便將雲柔手中的野草奪過,以安慰小女兒。
“狗雜種,臭丫頭,也不瞧瞧,自己是甚麼東西。”洪博歟輕蔑地瞥了雲柔一眼,抱着女兒遠遠離去,低聲嘟噥。
這是雲柔八年以來,第一次聽到如此惡毒的言語。
她呆呆地坐在階前,看着不遠處的哥哥雲杉爲自己抱不平,卻被洪家的一羣小孩揍倒在地。
她不明白,爲甚麼爹爹過世後,孃親要嫁給新任的家主,她也不明白,爲甚麼那位姓洪的繼父,行事與爹爹如此不同,她眼睜睜地看着一羣叔叔伯伯挑着行李出走,只留下憤憤不平的背影。
“因爲姓洪的武功太高了,大家……都怕他。”哥哥曾這麼說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