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9. 老人與狗 (1/3)
【9. 老人與狗】
第二天清晨,他們出發前往皮埃爾的酒莊。
車子行至半途,路過一片被當地人稱爲 “銀霧之園” 的尤加利樹林。
灰綠色的樹葉在乳白色的晨霧中若隱若現,枝頭掛着銀霜般的果實,空氣裏瀰漫着清冽醒神的獨特香氣。
“能停一下嗎?”江霧柳忽然說。
謝之昱依言將車停在路邊。
她推門下車,身影輕盈地步入霧中。她今天換了一身鵝黃色的棉質揹帶長裙,裏面搭着白色蕾絲邊襯衫,長髮斜編成一股鬆散的麻花辮,用一根同色系的碎花髮帶繫着,腳上是一雙半舊的栗色流蘇小羊皮短靴。
這身打扮褪去了平日的精緻,顯得清新、俏麗,又帶着田園的詩意。
謝之昱靠在車邊等待,看着那抹鵝黃色的身影在銀霧與灰綠樹林間穿梭、彎腰、尋覓。片刻後,她捧着一大束尤加利枝葉與果實,從漸漸散開的薄霧中緩緩走來。
那是謝之昱畢生難忘的畫面。
晨光初綻,千萬道微金的光線穿透氤氳水汽,爲她周身鍍上一層毛茸茸的輪廓光。薄霧在她身後流動,灰綠的尤加利林成爲朦朧背景。她捧着那束豐茂的枝葉走來,懷中的葉片與銀果上綴着細密晶瑩的露珠,折射出細碎星芒。
靜謐,清新,美得不似真實。
像從雷諾阿的畫布上走出的少女,帶着十九世紀末的柔光與詩意,驟然降臨在他剋制的、秩序井然的世界裏。
她走近,臉上帶着滿足的笑意,拉開車門。
清新的、帶着露水涼意的尤加利香氣瞬間盈滿車廂。
謝之昱從短暫的失神中抽離。
江霧柳從那一大捧枝葉中,精心挑選出幾支帶着銀果的葉子,折成短枝。然後從包裏取出一根發繩,靈巧地將葉與果捆紮成一束“迷你花束”。
她將這束小小的尤加利,掛在了後視鏡上。
“我姐姐在京州開花店,”江霧柳聲音輕快,“她告訴我,這是尤加利。它的花語是恩賜與回憶,氣味能讓人清醒。在澳洲,考拉只吃它的葉子,因爲別的葉子有毒,只有它能提供營養和水分……是一種溫柔的保護。”
她看向他,目光清澈而直接:
“我覺得,它和你很像。清醒,冷靜,剋制。”
她微微一笑,補充道:“掛在車裏,可以提神。”
謝之昱的目光,從那抹輕輕旋轉的灰綠,移到她笑意盈盈的臉上。
胸腔裏,那顆習慣於精密計算和規律跳動的心臟,像是被那束帶着晨露與清香的枝葉輕輕攥住,停頓了完整的一拍,才重新找回節奏。
他沒有說話。
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後收回視線,發動了車子。
引擎低鳴。尤加利葉在眼前微微晃動,每一次搖曳,都像在輕輕叩問他堅不可摧的理性壁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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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德琳太太領着謝之昱和江霧柳穿過最後一片葡萄園時,皮埃爾 · 洛林的酒莊在霧靄中展露——一棟低矮的石砌長屋,煙囪裏飄出炊煙,屋前院子雜亂卻生機勃勃:堆着橡木桶、舊器械,還有五六隻貓狗在晨光裏打盹。
一條毛色灰白相間的老牧羊犬最先擡起頭,喉嚨裏發出低沉的嗚咽。
“布魯斯,是客人。”瑪德琳輕聲說。狗安靜下來,但琥珀色的眼睛仍警惕地盯着來人。瑪德琳轉頭對江霧柳解釋,“它眼睛不好,耳朵也背了,只認皮埃爾和幾個老鄰居的氣味。”
江霧柳從口袋裏摸出一個小布袋——那是她隨身帶的寵物零食,原本是喂巴黎公寓樓下流浪貓狗的。她倒出幾粒在掌心,緩緩蹲下身,對警惕性高的動物,側身且目光低垂纔是友好的中立姿態。
布魯斯盯着她看了幾秒,鼻翼翕動。終於,它拖着有些僵硬的腿,慢慢走過來,謹慎地嗅了嗅她掌心的零食,又嗅了嗅她的指尖。
江霧柳很輕地說了句:“你好啊,老夥計。”
布魯斯喉嚨裏的嗚咽聲停了。它低下頭叼走一粒零食,在她腳邊坐了下來,尾巴緩慢地搖了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