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10. 學徒 (1/2)
【10. 學徒】
午後,陽光斜射進後院,把一堆待清洗的陶製發酵罐切割成明暗分明的幾何體。
謝之昱站在光與影的交界處,脫掉了外套,只穿一件深灰色的棉質長袖T恤,汗水早已浸透後背,布料緊貼着繃緊的肩胛和脊椎溝壑,勾勒出常年訓練留下的的線條。
他已經工作了一個上午,簡單用完皮埃爾準備的午餐,繼續處理一個半人高的舊罐子。那裏積着經年的酒漬和微小的結晶,他握着硬毛刷一絲不茍地擦着罐壁,發出規律而沉悶的聲響。
幾步開外陽光充沛的開闊地上,江霧柳坐在一堆金黃色的乾草上。她換了件米白色的亞麻襯衫,袖子同樣挽起,露出一截因勞作而微微泛紅的小臂,頭髮紮成利落的馬尾,陽光把她包裹在一種毛茸茸的光暈裏。
三隻貓圍着她。那隻獨眼的黑貓“海盜”正用腦袋蹭她的掌心,喉嚨裏發出響亮的呼嚕聲;玳瑁貓“將軍”趴在她腳邊,肚皮朝上,一隻爪子虛虛搭着她的帆布鞋;最害羞的小黃貓“檸檬”則謹慎地保持半米距離,但尾巴尖輕輕搖晃。
江霧柳從口袋裏掏出小零食,當“海盜”用舌頭舔她掌心時,她微微眯起眼,那笑容不帶任何目的性,純粹因爲觸碰而愉悅。
她的十根手指都被纏上了紗布,圓滾滾的看上去有些蠢笨。
她說不幫忙,卻清洗了一早上玻璃瓶。手泡在冰冷刺骨的水裏,拿出來的時候關節和指尖通紅,一碰就疼。
在江霧柳這裏,疼痛和情緒一樣,總是來的後知後覺,是融於血液裏的反應機制。是午飯時謝之昱先發現的,他甚麼也沒說,只是飯後拿了藥膏,用溫水替她洗淨手,然後低着頭,極其專注地將清涼的藥膏一點點塗在那些紅腫破皮的地方,再用紗布輕柔地纏繞好。
下午他繼續幹活,她則被允許坐着曬太陽逗貓。
風偶爾吹過,揚起乾草細碎的末梢,也揚起她頰邊散落的髮絲,目光卻無意識地飄向某個方向。
晶瑩的汗珠不均勻地分佈在謝之昱額間和鬢角,些許流淌到修長的脖頸,髮根一定因出汗而潮熱。他的呼吸聲和肌肉線條,在陽光下完美地和自然融爲一體。作爲“愛人”,她應該去遞一條毛巾,或者……讓他低下頭,親自爲他擦去汗水。但江霧柳沒有這麼做,她想讓那些汗液留在那裏,然後她可以托起腮,饒有興致地欣賞——謝之昱不會介意的。
謝之昱直起身,短暫地舒展了一下肩背。他轉過頭,目光很自然地尋找——兩人的視線在空中相遇。
隔着十米的距離,中間漫過流淌的陽光、漂浮的塵埃、打盹的貓、堆棧的木柴,混着葡萄園的風聲和乾草摩擦的沙沙響。
他看到了她坐在乾草堆上的樣子,被貓圍繞着,陽光籠罩,像個偶然落入凡間的靜謐幻象。
謝之昱強迫自己繼續專注。他已經逐漸擺脫表演痕跡,試着在自身性格和角色之間找到相似點,從而變得自然。但唯獨,在江霧柳不加掩飾的直白注視下,他總會感到莫名緊繃。
老人站在看不見的陰影裏,看了很久,渾濁的眼睛裏映着陽光下的兩個年輕人,和那些圍在他們身邊的貓。
他沒有說話,只是轉身走回工棚,繼續敲打那段永遠修不完的鐵箍。但敲擊的節奏,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輕緩,更耐心,彷彿擔心驚擾了靜謐的午後。
謝之昱清洗完了最後一個罐子,直起身,腰間痠麻感襲來,擡手捏了捏後頸。江霧柳恰如其分地出現在他身邊,遞上了準備好很久的毛巾,海盜在她懷裏舒服地眯着眼。
她低着頭,鼻尖蹭着海盜毛茸茸的頭,聲音很軟,既是對貓說,也是對謝之昱說:“海盜海盜,我們謝之昱是不是很厲害啊,太厲害了,對不對?你跟他說,辛苦了……”她忽然繞到謝之昱身後,抓起海盜一隻毛茸茸的前爪,在他張力緊繃的背肌上,輕輕拍了拍。
“辛苦了,謝之昱,給你敲敲背。”
粉嫩的貓爪肉墊,帶着奇異的柔軟觸感,荒謬,滑稽,卻又帶着一種直擊人心的、毛茸茸的溫柔。
而謝之昱只是在想,端莊優雅的江霧柳,也有這樣古靈精怪的一面。
懷裏的海盜一臉懵逼,喵眼圓睜,警惕地瞪着這突如其來的人類迷惑行爲,尾巴僵直。
江霧柳笑着鬆開貓爪,海盜“喵嗚”一聲跳開,溜回乾草堆。她擡眼看向轉過身來的謝之昱,眼睛彎成月牙,裏面盛滿了狡黠的光。謝之昱看着她,胸腔裏炎熱鼓譟的氣息尚未平復,又摻入了一絲更紊亂的東西。他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身體裏的疲憊感也被一瞬間遺忘。
兩人一起朝屋裏走去。沒有並肩,影子在地上交疊了一小段,又分開。
體力和耐心的考驗持續了整整一星期,皮埃爾像個沉默的考官,很少與他們交談。每天清晨六點,他那杯苦得讓人清醒的咖啡會準時出現在廚房桌上,隨後便是簡單的指令:清洗無窮無盡的舊玻璃瓶,打磨幾百個發黴的橡木塞,將倉庫裏堆積如山的葡萄藤殘枝劈砍成整齊的柴火……第一天晚上喫飯時,謝之昱拿叉子的右手又不受控制地顫抖了。
一星期後,皮埃爾第一次留他們在酒莊喫晚飯。簡單的蔬菜湯和硬麪包。飯桌上,他的話依然不多,但會回答關於釀酒步驟的問題。江霧柳的功課最多做到了葡萄酒的分類,再多她就接不住了,謝之昱卻能和皮埃爾聊上很久專業範疇的問題。
話題逐漸超出江霧柳瞭解範圍。她想起放在謝之昱副駕那本《勃艮第葡萄園地質圖譜》。她不用翻開都能想到有多枯燥艱深,但顯然那不是用來裝飾的,謝之昱的知識儲備超過她的想象。
江霧柳這才後知後覺地明白,謝之昱最初的計劃,是以技術顧問身份接近Pierre,以他做事習慣over prepare的性格,他的準備早已足夠讓他“是”一個專家,而不是“扮演”專家。
他們聊到了土壤結構如何影響單寧的細膩程度,討論發酵溫控對酸度的影響,還涉及到了難以定量的“風土”。
江霧柳只能安靜地退居爲傾聽者。她看着謝之昱用平緩的語速闡述觀點,眼神專注,姿態謙遜卻又充滿見地,彷彿在參與一場頂級的學術研討。
如果他是一位大學老師,站在講臺上,大概也會是這般令人信服的模樣吧。江霧柳託着腮想,他身上有種沉靜的研究者氣質,與這片古老的土地、與這瀰漫着酒香和時光氣息的空間,奇異地契合。
謝之昱和皮埃爾的對話持續了很久,因爲謝之昱引發了他思考,產生了討論的慾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