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第 53 章 (1/3)
第 53 章
“起駕——”
高端太監一聲唱喏,儀仗移動。
關禧站在原地,看着御輦遠去,一時間竟不知該何去何從。皇帝的旨意言猶在耳,但他該跟着御輦回乾元殿嗎?還是……自己走回去?
很快,一個身影來到了他身側。
正是方纔在乾元殿引他,在永壽宮暖閣外侍立的那位高端太監,面白無鬚,眉眼細長。
“小離子公公,陛下旨意已下,咱家這就帶你去西配殿的住處安頓。請隨咱家來。”他自稱“咱家”,姿態也足夠客氣,但那雙眼睛裏,卻沒甚麼溫度。
關禧認得他,是常在御前走動的大太監之一,姓孫,孫得祿,官居乾元殿副總管,品級不低,是真正能在皇帝跟前說得上幾句話的內侍頭面人物之一。太后方纔的話猶在耳邊,這乾元殿裏,怕是沒有幾雙眼睛真正乾淨。這位孫副總管,是誰的人?皇帝的?太后的?還是僅僅是他自己?
“有勞孫副總管。”關禧壓下心頭翻騰的思緒,垂首應道,聲音有些乾澀。
孫得祿不再多言,轉身引路。走了另一條稍僻靜些的宮道,徑直往乾元殿西側而去。
西配殿位於乾元殿主建築羣西側的附屬殿宇,通常供御前得用的高級內侍,或臨時留宿的近臣歇腳值夜。耳房則是配殿兩側或後部更小一些的房間,雖不如正經宮室軒敞,但對於一個太監而言,已是難得的恩典。
孫得祿在一處掛着“靜塵”二字小匾的耳房前停下。門虛掩着,裏面透出溫暖的光亮。
“就是這兒了。”孫得祿推開門,側身讓關禧進去,“陛下特意吩咐收拾出來的,一應用具都是新的。小離子公公看看,可還缺甚麼少甚麼,儘管開口。”
關禧踏進門檻。
一股暖氣混雜着新木器新布帛和熏籠裏銀炭的氣息撲面而來。房間不大,但極其齊整。靠牆一張榆木架子牀,掛着青布帳子,鋪着厚實幹淨的簇新被褥。臨窗一張書案,文房四寶俱全,旁邊一個小巧的多寶架,空蕩蕩的,等待主人填充。牆角立着衣櫃,臉盆架,甚至還有一個不大的炭盆。地上鋪着素色的氈毯,雖不名貴,卻厚實柔軟。
一切都顯示着,這裏早已準備妥當,只等他的到來。這份周到,讓他心頭愈發沉重。
孫得祿拍了拍手,門外進來兩個十三四歲的小火者,一人手裏捧着一套摺疊整齊的衣裳,另一人捧着一個黑漆托盤,上面放着一塊深色木牌和幾件瑣碎物品。
“這是按七品首領太監規制新趕製的公服和常服,用的是內織染局新進的料子,你試試是否合身。”孫得祿指着那套衣裳,那是比玄青更深一些的靛藍色,鑲着暗色的滾邊,質地明顯更加挺括厚實,旁邊還有一套鴉青色的常服,亦是嶄新。
“這是你的腰牌,”孫得祿又拿起那塊深色木牌,遞到關禧眼前,木牌約兩指寬,一掌長,打磨光滑,正面陰刻着“乾元殿行走”五個規整的楷字,背面則是更小的“七品首領太監小離子”以及一串編號。
“憑此牌可在宮內相應處所行走,需妥善保管,不可遺失。”
關禧接過腰牌,這小小的木牌,是他新身份的象徵,也是一道更沉重的枷鎖。
兩個小火者將衣裳放入衣櫃,又將托盤上的新毛巾,皁角,梳篦等物一一在臉盆架旁擺好,然後垂手退到門外。
孫得祿環視一圈,頗爲滿意,臉上那模式化的笑容加深了些:“你看,陛下想得周到,這裏甚麼都是齊全的。往後你就在御前當差,盡心伺候好陛下,前程自是不可限量。”
關禧看着這間舒適得過分的屋子,看着那代表身份躍升的靛藍公服和腰牌,腦子裏一片空白。這裏甚麼都有,唯獨沒有一件是屬於關禧或者小離子舊日時光的東西。那間承華宮西廂盡頭陰冷簡陋的小屋,那些他偷偷藏起書籍,甚至那套楚玉昨夜才送來的新衣……都還在那裏。
他下意識地脫口而出:“孫副總管,我……小的還有些舊物留在承華宮書齋旁的住處,可否容小的回去取一趟?很快就回來。”
孫得祿臉上的笑容淡了一瞬,那雙細長的眼睛裏掠過一絲難以辨別的神色,像是嘲弄,又像是瞭然,他拂了拂自己的衣袖,“小離子公公,哦,現在該稱你一聲首領了。你如今是乾元殿的人,陛下親口提拔的御前行走。承華宮那邊,自有馮昭儀娘娘料理。你看這屋裏,”他擡手,劃了個半圈,“陛下體恤,一應物事都是最好的、最新的,比你原先那些,不知強出多少。那些舊物,依咱家看,就不必特意去取了吧?”
“況且,陛下剛下了旨意,你即刻就是乾元殿的人了。這當口再回承華宮去,一來一去,惹人注目,怕是不太妥當。萬一再碰上甚麼人,說些甚麼話……陛下知道了,怕是會不高興。你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關禧的心一點點沉下去。孫得祿的話,句句在理,句句爲他着想,也堵死了他任何返回承華宮的念想。那不僅僅是不讓他取東西,更是一種明確的切割,從現在起,他與承華宮,與馮昭儀,甚至與楚玉的那點微弱聯繫,都被這道晉升的旨意強行隔斷了。他成了乾元殿一個突兀的新貴,一個被皇帝親手從棋盤上提起,又隨手放在另一個更顯眼,也更危險格子的孤子。
他張了張嘴,喉嚨幹得發疼,最終只是低下頭,啞聲道:“孫副總管說的是,是小的思慮不周了。”
孫得祿這才重新露出那無可挑剔的微笑:“首領明白就好。今夜你先歇着,熟悉熟悉環境。明日一早,自會有人來帶你熟悉乾元殿的規矩和差事。咱家就不打擾了。”
說完,他頷首,轉身帶着那兩個小火者離開了,順手帶上了房門。
“咔噠。”
門關上的輕響在寂靜的房間裏格外清晰。
關禧走到牀邊坐下,手指摩挲着身下柔軟厚實的新被褥,又拿起那塊腰牌,指尖描摹着上面凹凸的刻字。
乾元殿行走。七品首領太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