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第 54 章 (1/2)
第 54 章
值房的門已被推開,一個穿着黛藍色首領太監服色,麪皮白淨,眉眼帶着幾分刻薄驕矜的中年太監,領着兩個小太監,徑直闖了進來。守在門口的小火者攔之不及,一臉惶急。
那黛藍服色的太監目光在值房內一掃,便精準地落在了關禧身上,上下打量一番,嘴角扯開一個不算友善的弧度:“喲,這位便是新晉的小離子首領吧?果然生得一表人才,難怪能得陛下青眼。”
關禧站起身:“不知這位公公是?”
“咱家姓李,在玉芙宮當差,蒙徐昭容娘娘擡愛,管着宮裏一應雜務。”李公公大剌剌地走近幾步,目光掃過關禧面前攤開的紙張和卷宗,“小離子首領真是勤勉,這纔剛來幾天,就埋首在這些故紙堆裏了。”
“分內之事。”關禧語氣平淡,“不知李公公前來,所爲何事?此處是乾元殿書房重地,存放多是政務文書,按例,後宮之人不得擅查。”
李公公臉色一沉,隨即又笑道:“小離子首領果然是個懂規矩的。不過嘛,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咱家今日來,是爲徐昭容娘娘查一樁舊例。娘娘如今懷有龍嗣,陛下和太后都囑咐要好生將養。娘娘想起去年此時,陛下曾賞過一批江南進貢的軟煙羅,做帳子最是透氣安神。娘娘想知道,當時是走的哪處庫房,經由誰手記錄,今年是否還有類似的料子進上,也好依例請賞。”
“聽說小離子首領如今掌管乾元殿書房典籍文書,這類賞賜記錄,理應歸你整理調閱。煩請首領行個方便,找出永昌四年秋,陛下賞賜後宮各宮物品的明細檔,讓咱家抄錄了那軟煙羅一項,回去也好向娘娘覆命。”
關禧心中冷笑。查舊例是假,藉故窺探乾元殿文書規制,乃至藉機敲打,試探他這個新晉的陛下眼前人,纔是真。徐昭容的手,伸得可真長。
“李公公,”關禧擡起眼,目光平靜,“你所說的賞賜記錄,確有其事。不過,此類檔冊,皆按年份、事由封存,調閱需有陛下手諭或總管太監批條。我職責所在,不敢擅專。不如請李公公回明徐昭容娘娘,由娘娘稟明陛下或太后,下了明旨,我再行查找,如何?”
李公公的臉色徹底冷了下來:“小離子首領,你這是要拿陛下和宮規來壓咱家,壓昭容娘娘了?娘娘如今懷着龍種,身子金貴,想找點舊年料子的記錄安穩心神,這般小事,也要驚動陛下?你纔來幾天,就這般不懂變通,莫非是覺得攀上了高枝兒,連玉芙宮也不放在眼裏了?”
話越說越重,扣的帽子也越大。旁邊的小火者嚇得臉都白了。
關禧神色不變,“李公公言重了。宮規如山,我只是依規行事。徐昭容娘娘身體安康乃重中之重,若真需此記錄,想必陛下和太后娘娘定會體恤。若無明旨,我今日若私自調閱,他日追究起來,我受罰事小,若是連累了玉芙宮,說娘娘身邊人不懂規矩,擅闖御前重地,強索文書,那我真是萬死難辭其咎了。”
他這話,軟中帶硬,既搬出宮規,又把可能的後果引向了玉芙宮不懂規矩,將李公公的咄咄逼人擋了回去,還隱隱點出擅闖御前重地的錯處。
李公公盯着關禧,眼中厲色閃動,顯然沒料到這個看起來漂亮得過分的少年太監,竟如此油鹽不進,且句句在理,讓人抓不住把柄。他今日前來,本就是奉了徐昭容之命,一來試探這新得寵的小太監深淺,二來看看能否撈點乾元殿的消息,三來也是給承華宮出身的他一個下馬威。沒想到,竟碰了個不軟不硬的釘子。
正僵持間,值房外又傳來腳步聲,孫得祿走了進來。
“喲,李公公?甚麼風把你吹到咱們這滿是墨臭的書房值房來了?”孫得祿笑容可掬,目光在關禧和李公公之間轉了一圈。
李公公見到孫得祿,氣勢稍稍收斂,但語氣仍硬:“孫副總管來得正好。咱家奉徐昭容娘娘口諭,來查一樁舊例,你們這位新來的小離子首領,可是鐵面無私,非要甚麼陛下手諭不可。咱家倒要問問,這乾元殿的規矩,如今是不是大到連後宮主子的吩咐都不管用了?”
孫得祿“哎呦”一聲,連忙擺手:“李公公這是哪裏話!規矩自然是規矩,但事急從權嘛。”他轉向關禧,臉上帶着責備,“小離子,李公公是玉芙宮的管事,徐昭容娘娘如今有孕,尊貴無比,她要查點舊例,行個方便也是應當。你初來乍到,不懂這些情理,也是有的。”
關禧垂首不語。
孫得祿又對李公公笑道:“不過李公公,小離子的話,倒也不全錯。這賞賜記錄,確實需有章程。你看這樣如何,你先回去,將徐昭容娘娘所需告知咱家,咱家稟過陛下或記錄在案,再按規矩調出那份檔冊,親自抄錄了你要的那一項,派人給你送到玉芙宮去。既全了規矩,也不耽誤娘娘的事。如何?”
李公公知道今日是討不到好了。孫得祿看似打圓場,實則還是把規矩擺在了前面,而且親自經手,絕不會讓他碰到源文件冊。他冷哼一聲,剜了關禧一眼:“孫副總管既然這麼說,咱家就給您這個面子。但願這小離子首領,日後在御前行走,也能這般恪盡職守纔好!我們走!”
說罷,拂袖而去。
待玉芙宮的人走遠,孫得祿臉上的笑容淡了下來,他看向關禧,細長的眼睛裏沒甚麼情緒:“你做得對。在這地方,守規矩比討好任何人都有用。尤其是,”他壓低聲音,“玉芙宮的人。”
關禧躬身:“謝副總管教誨。”
孫得祿點點頭:“不過,今日這事,怕只是個開始。徐昭容娘娘的性子……你心裏有數就好。繼續忙你的吧。”說完,他也轉身離開了值房。
值房內重新恢復寂靜。
關禧坐回椅中,看着面前尚未覈對完的紙張,嘆了口氣。
看吧,這就是御前行走的日常。瑣碎,寂靜,孤立,以及,不知何時會從哪個角落射來的冷箭。
他低頭,重新拿起筆,蘸了墨,在紙上落下工整的字跡,一筆一劃,將心底那絲被玉芙宮來人所勾起的波瀾,強行壓回規整的墨線之後。
日子在筆尖與卷宗的摩擦聲中,又滑過幾日。
乾元殿的氣氛沉悶,蕭衍每日來書房的時間愈發固定,停留的時間卻越來越長,眉宇間的鬱色也日漸深重。
直到這日清晨,孫得祿來到值房,臉上帶着比往日更正式些的神色。
“小離子首領,今日不必整理這些了。去換身簇新的常服,陛下巳時初刻起駕瓊林苑,你隨侍。”
瓊林苑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