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 18 章 （1/2）

第 18 章

第十八章無術無道

二零一八年二月，醫院端大面積斷供。DTP(Direct to Patient)藥房和醫院的藥房不得已貼出告示，說明藥廠斷供事件。

經歷過那場車禍，葉靈夏收斂了頗多，加上病癒後回公司還曾被四次調查住院和診療記錄，被調崗調職，被污衊霸凌，她變得沉默寡言起來，直到接到美國總部的電話。Stephanie，一個在美國總部中層管理的華裔，她說這場斷貨已有結論，現在要全力加速方案，她看到過葉靈夏的郵件，需要和她做個數據確認。電話結束後，葉靈夏有一抹淚水噙在眼中。

藥物於二零一八年四月二十二日到貨中國DC( Centre)，葉靈夏於四月二十三日離職了。她離職後，聽說馮先生高枕無憂，六大n-1們穩坐其位，Christina被降一級，一月後通過內部申請，去了亞太總部調回了級別；衛先生升了一級，僅次於沒有任何變化的GM；PA和RA部門邏輯嚴密地說明了藥物供應的複雜性和時間性，給了政府和公衆一個交代。一切似乎沒太大變化，似乎沒有其他人需要爲此付出代價，只有葉靈夏失去了她的孩子。

那場十個月的“奮戰”，令葉靈夏的心自此破裂，開始滴血。曉雨和周圍的朋友們安慰她：“不要想太多，好好休息。把事情想得太複雜，聯想過了頭，對養病和心理健康不好。這是一場無法預料的斷供，意外的車禍。你把自己逼得太緊了，產生了幻想。”，他們爲了靈夏好，希望她能拋開壓力，好好休養。靈夏看清了自己能力的侷限性，從此，她在職場學習忍氣吞聲，圓融處事，內心的想法和話從口出變成一場演戲。偶爾，也會在過分的刺激後，任性下，比如韋女士對士兵的看法。她以爲這樣能爲殘存的理想保有餘地。直到二零二一年春節後的發現。同樣的問題 ：差異部分去哪了？這一次，葉靈夏難以抉擇。

驚蟄日晚，靈夏回到家中，王潯給自己做了晚飯，正在此時，見到她難得提前回家，從餐廳的座椅上彈了起來，嘴角掛着米粒，舔舐後說道：“稀客呀，今天這麼早？”

靈夏看着馬上三十五歲的王潯，還是一副身輕如燕，調皮無厘頭的形象，笑顏逐開道：“你喫你的。我點外賣，要不要幫你帶個菜？”

王潯自是不會客氣，直接點了海鮮大餐。晚餐時，靈夏剝着生醃蝦，沒有擡頭，問王潯：“手上的疤還能消除嗎？”

王潯突然止住了即將一口吸入的生蠔，緩緩放下，表情嚴肅地問靈夏：“爲甚麼突然問這個？”

王潯手上的疤來自二零一七年那場車禍。彼時車輛撞擊後，水箱破裂，冷卻液漏出，接觸發動機後，形成高壓蒸汽。引擎蓋彈起，白霧從高溫部件處噴射向上。王潯急着從車頭跑過來救葉靈夏，經過時，左手被燙傷，留下了明顯的疤痕。左眼角的外傷不久後基本癒合了，後遺症是這些年視力下降。

靈夏也停住了剝蝦的動作，將退了一半殼的蝦放置於一次性碟盤上，沒擡頭，抿了抿嘴脣後說：“現在這家公司，可能也有問題。”

一陣沉默。靈夏拿起蝦，繼續剝了起來，依舊沒擡頭。

“你自己決定。”王潯也低下了頭，繼續吃了起來，不再說話。

葉靈夏沒有聲張，她知曉證據鏈蒐集一點不會比上一家公司容易，更隱蔽。茫然度日間，她知道了有專門受賄的銀行卡存在，至於在誰的名下，不必查也知曉不會在邱先生名下。信息來自於一個意外事件。臨牀對照藥採購的信息流程沒有完善，自從上次研發對照藥緊急事件以來，表面上貌似有了流程圖和部門對接，本質上沒有細化職責到人和具體事件的層級及權責劃分，空有其表。事故要從三個多月前說起，一日，供應鏈採購部的一名人員臨時被邱先生派去參加CMC會議，正巧這次會議添加了一個重大臨牀進展，需要大額對照藥採購。這位採購員將信息口頭帶回給了採購部總監，此人亦將信息告知了邱先生，提醒他看CMC郵件。不知道是哪個環節信息錯漏，致使邱先生知曉的採購量遠低於採購部實際下單量，當訂單呈現在邱先生面前需要他簽字時，被打回了。原本這件事不大，和邱先生說明後重新簽字即可，硬生生拖了大半月。這一拖，致使對照藥到貨比原定時間晚了不少，試驗被迫延後。追責時，CMC會議紀要和平日證據清晰，邱先生無法外推責任時，自是推卸責任給了那名採購員，僞造了她報錯採購訂單數量的證據和這年績效中等偏下的KPI數據，明確要將她辭退。採購員自不會坐以待斃，她找到了追責的最高領導人，直白了這件事的過程，可惜她沒實證。那位領導念在她爲公司服務超過十年的情分上，將她調離了原崗位，去了行政部做後勤。在找領導前，她試圖找過證據，無從蒐集。

只有一點，便是她曾無意間聽到過採購內部同事和供應商的通話。加班後，一輛離公司最遠的最後一班公交的站臺上，同事和供應商的一段對話內容，價值斐然。她平時不坐這趟公交，那日老家堂姐來上海蔘加展會，她下班後去堂姐的酒店陪住，走到了這趟公交站，或因她身姿輕盈，相隔甚遠；或因天黑燈暗，同事心中焦急，這位採購內部同事沒發現她的蹤跡。她躲在廣告屏後時，聽到這位同事正巧說罷正事，和供應商說道：“卡里的錢數不對，明明說好5%，怎麼只有3.5%？你不補足，下個週期的合同，賬期是想籤最長時間了？還是想多拿點承兌匯票？好好想想，改天細聊。”。葉靈夏懂了，那拖出的大半月是在談回扣，這麼大額的訂單量可不常見。

“這能算有人證嗎？”葉靈夏自嘲地問着自己，明白“拖人下水”前須有足夠證據，否則真是推人下水了。

這件事提醒了葉靈夏，內部數據受限，她心想：“可否通過外部供應商端突破，《論語-子路》中載：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歐陽修更直言：小人與小人以同利爲朋。製藥的流水多以千萬和億爲單位，這1.5%的回扣差異能激着採購同事質問對方，何懼無突破口？”。另一面，她有公司新舊供應商清單，被替換的供應商中是否有這“利不和”？再一面，目前國外原輔料依賴過重，約70%-80%，內核原輔料更是單一國外寡頭供應商，這些國外巨頭藥企並非政治中立，面對世界格局的多變，唯一救命藥、罕見病的藥、原研藥、仿製藥、生物類似藥，無管分類規則，追溯到源頭，被扼住了喉嚨。供應鏈國產化是必然進展，可一些國內藥企的發展，利爲首，權爲心，摻雜了良心可隨時做人體角蛋白組織切除術。必須藉着這次機會肅一肅這清單。”

雄心壯志，趕不及人生顛覆。還沒等她完成分析，邱先生和韋女士一同找她開了一次簡短的通知會議。會上，邱先生坐在韋女士身旁，葉靈夏的斜對面，側身單手搭在扶手上，右腿翹起二郎腿，腳踝處搭在左大腿上，露出鋥亮的皮鞋底部。一幅玩世不恭的權威者樣子，俗稱：紈絝子弟。

韋女士雙肘撐在桌面，雙手交叉成抱拳狀，扶於下顎處，輕露嘲諷之笑，說道：“原輔料國產化和Sourcing，你不必再做了。”他倆知曉葉靈夏不會輕易放棄，看着她質疑的眼神，韋女士繼續補充：“這是高層會議決定，這件事之後歸供應鏈部門負責，與你無關。”

葉靈夏的第一反應還是那般天真，亦帶着試探，她疑惑着問：“我可以作爲副手參與嗎？”

“呵。”邱先生忍不住了，補充道：“這個項目pending(暫時擱置)了，供應商的穩定性這麼輕易就換掉，那不是製藥，是賣口紅了。”

“口紅也要通過藥品監管局的，也不簡單。”葉靈夏的反駁又成功激怒了他倆，表面上的平靜和眼神中直射出的目光形成鮮明對比。

邱先生放下翹起的右腿，身體向葉靈夏方向的斜前方伸直，一字一頓地說道：“朱薇也說要換，會上所有其他人都反對，這事周總已定了，由供應鏈負責。我直接告訴你，根本不可能國產化。”他將“所有“倆字說得特別重。葉靈夏知道他想傳達的信息是：這次，你沒靠山了。

葉靈夏聽得懂，她低頭吸了口氣，緩緩吐出後，說：“懂。請問能告訴我爲甚麼“根本不可能”國產化嗎？”，葉靈夏怕他們誤解她幼稚到還在質問已確認由邱先生把控的結果，立馬補了句：“我的意思是，你們是怎麼反駁朱薇成功的？”

邱先生笑了，露出標準傾斜度的牙齒和嘴角，他曾說過這是特意找高端私人牙科醫院調整後的露齒度，是美男的象徵。帶着標準“美男”般笑容，邱先生說：“因爲要做BE(，生物等效性)試驗啊，一個物料三批，需要至少一年半的流程，驗證合格後才能賣。這兩年正是銷量持續高峰增長期，怎麼可能損失這些產能時間。”葉靈夏看着他也笑了，這次，她的笑真誠、樸實，她好想對邱先生說：“你真的長大了，未來不可限量。”

邱先生補了一句：“哦，對了。這不是你說過的嗎？賺錢是公司的本質。”

葉靈夏點了點頭，這一次，是她不符合趨勢了。最後，她問了邱先生一個問題：“最後一個問題，請問爲甚麼這次關於供應的高層會議，我沒能參加？”

邱先生沒回答，“哼”了一聲，他心內應該在想：“你以爲自己在就能力挽狂瀾？還是那麼自大。”。事後，葉靈夏得知他們是在研發的一個二級會議上，以緊急事件爲名邀請了周總，通過生產工藝增進的話題直接提出並決策了該議題。葉靈夏的確無法在沒準備的情況下打贏這場仗，產能即收益的時刻，最小化當下損失需要極其精密的規劃和計算，更重要的是新供應商的談判權力，她都沒有。她說破嘴皮最多就是眼前利益和未來利益的平衡，可這些通過商業化上位的人中，有幾人在意另一個層面的潛在未來利益？葉靈夏亦知曉周總所在位置的決策緣由，幾乎全體反對，這不是一家家族企業，一言堂亦不是現代企業的風格。

那日後，靈夏請了年假，她在上海最繁華人羣最多的地段包了五天酒店套房。從白天到傍晚，右手邊的電視上滾動投播着《夏目友人帳》、《百妖譜》和《一人之下》。她不敢播《灌籃高手》、《聖鬥士星矢》、《七龍珠》和上海美術電影製片廠的《哪吒》，這些兒時的動漫怕是會激勵出自己的上進心。夜晚深重，她關着室內燈光，盤腿坐在一片漆黑中，通過整面的落地窗，從上往下看着樓底如螞蟻般走來走去的人們，和人們身後燈火輝煌的江邊江面盛景。

《一人之下》漫畫第536回中，無根生對金鳳說了四類人：第一類，無術無道，這類人缺乏特殊能力和人生方向，被動地活着，是社會的絕大多數普通羣體。他們的存在雖平凡，卻是社會的基礎。第二類，有術無道，這類人擁有特殊能力，但缺乏明確的人生目標和價值觀。他們可能因能力出衆而鶴立雞羣，卻因迷茫容易陷入虛無或混亂，例如全性(無根生管理的組織)中部分成員。第三類，有術求道，這類人既有能力，也有初步的追求方向，但尚未形成完整的“道”。他們往往因執念或迷茫而誤入歧途，需要引導以避免墮落。全性成員大多屬於此類。第四類，有術有道，這類人能力與目標兼備，且能堅定踐行自己的“道”，是極少數的頂尖存在。例如無根生本人，例如老天師張之維。靈夏曾一直以爲自己屬於有術求道一類，她努力學習提升專業能力，堅定地應環境改變方法，在現有的理想上找到屬於自己的終極目標。接連兩家公司的失敗，她懷疑是不是太過高看自己了，就像她小看了馮先生的底色一樣。曉雨也曾說過她不臣服於上下級關係，脾氣起伏過大不沉穩，現實中的她到底是甚麼樣式？她陷入了“只緣生在此山中，不識廬山真面目”的困境。

王潯下班後來到酒店找靈夏，打開了房間的燈光。他緩緩走到靈夏左側的沙發上，坐下，低頭，沉默。最後，問道：“我們就好好生活，好不好？”

靈夏依舊看着窗外，眼中看不到任何景色了，她陷入了虛空的白色世界。王潯沒有催她，不知過了多久，王潯起身的聲響將靈夏拉回。她回答：“好的。”

休假過後，靈夏提了離職，她想找一家簡單的新公司重新開始，好好生活。在這家公司的最後一個工作日，正巧遇上公司又一新產品獲批上市，公司內部用藍靛色裝飾一新，這藍靛色系的官方應用是葉靈夏受培訓部邀請做的輸出標準之一。她看着自己喜愛的色系，欣慰中帶着苦澀的笑了。諸葛瑩看到了她，喜形於色地揮手喊道：“Eiren，Eiren。”，臨近身旁，瑩說：“我們拍張照吧。”

“好呀。”靈夏看着瑩總能心生歡喜，她想：“能這麼熱烈的活着，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