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第 20 章

第 20 章

第二十章無能爲力

新疆之旅中，靈夏平靜地度過了她的三十七歲生日，她沒和曉雨在愉悅的旅途中再次提起那個話題，她認爲這不是旅行中應有的流程，亦不想打攪這難得的輕鬆。回到上海時，已快大暑，天氣與出發時相似。王潯告訴靈夏，她們在新疆時成功避開了上海前兩週38度的高溫，何其幸運。事實上，二零二一年七月的北疆也熱，溫帶大陸性氣候的炎熱乾燥和亞熱帶季風氣候的悶熱多雨，會因空氣中溼度的比例不同，體感差異。更何況一個是旅行地，一個是工作地，情緒投射完全不同。

回程前，靈夏接到了母親的電話，她在家鄉的體檢查出身體的結節長大，安排了上海的手術。因這關鍵因素，她內心選好了即將去往的公司，這家無論從藥物的預防性治療而非救命的性質，工作量、組織架構、人員匹配，甚至工作地點和目標醫院的相鄰度，是目前最適合她休養生息，照顧家人的地方。只是有一點，該公司是多年前她推薦曉雨進入，現下曉雨依舊在任的醫藥外企公司，她深知好友間不該有利益衝突，特地選擇了非供應鏈部門，轉型到市場銷售部(BU)，多虧了周總的推薦，靈夏才能實現此次轉型再升職。確認接offer前，她請曉雨吃了頓晚餐，換了家外灘看景的法餐館。還是在曉雨健身後見面，一身更加緊緻有型的瑜伽褲外，套了件Burerry運動短褲，她說有男士總凝視她的臀部，需要保護好自己。靈夏表示贊同，多加一件外套是風險控制，是曉雨的自我保護行爲；若曉雨不願加外套屬於法律控制，沒有人該爲法律允許的內容成爲受害者，這一點在之後的法治電視劇中被展現得更爲淋漓盡致。

點完餐後，靈夏試着開口：“今天有兩件事兒，想和你聊。”

曉雨鋪開了盤中的餐巾，再次舉手示意，尋找起服務生，一邊說道：“好啊，你說。”

猶豫間，服務生比靈夏想說的內容先到，曉雨對服務生說：“再點一瓶xxx氣泡水。”

這個品牌是她倆在法國時，周圍師生們最愛點單的氣泡水。只是，靈夏不喜氣泡水對她胃酸的影響，基本不喝，總也記不住品牌名，就像她記不住Van Cleef & Arpels(梵克雅寶)，lululemon、Burberry(巴寶莉)。曉雨多次幫助她糾正發音，她除了疑惑爲何拖音長短和舌音前後能代表品位的高低外，不曾想起她早已忘卻了對生活品質的追求，事實上，是她忘記了生活本身，忘記了生活中的人們，也忘記了她自己。

待曉雨補單完畢，她目送服務生離開後，終於開口：“我選好公司了。”

“哪家？”曉雨慢條斯理地擺放好刀叉，到她適手的位置，再擡頭看向靈夏，笑靨如花，說道：“你終於選好啦。”

“嗯......”靈夏有些支支吾吾，多次猶豫沒開口令曉雨看出了端倪。

“是公司不好嗎？民企還是要離開上海？你上次就是，一會說要去北方，一會說要去西南。我都怕你曬成黑幹，哭着回來。”曉雨越說越面露擔憂，補充道：“你要是離開上海了，我怎麼辦？我找誰玩去啊。”

看着曉雨的面部表情從笑意到愁眉，靈夏不再猶豫，直言道：“我可能得和你一家公司了。不過，你放心，我不做供應鏈了。我在市場銷售部，做運營。”，看着曉雨漸漸展開的眉間，靈夏亦敞開心扉：“我就是怕和你在一個部門，有利益關係。我不想失去朋友。”

曉雨慢慢恢復笑意，說道：“唉，我還以爲多大事呢？沒事，以後可以一起約午飯了。晚上還能一起打車回家。”

聽到曉雨的答覆，靈夏揪着的心放下了，她曾想若曉雨不同意，她可以換公司。交流間，菜品上桌，依舊牛肉、沙拉，現在靈夏也跟着曉雨喫起輕食了。直至晚餐結束，靈夏未開口問職場適宜和“道”“術”之事，她已認同無術無道的結論，多年來的失敗和沉重的代價，是最好的證據，既然已選擇好好生活，無需多問了。

晚餐結束，回家途中。曉雨坐在車內，通過車窗看向天空，說道：“我分手了。”

靈夏驚得一個激靈，這已經是她病癒後的第三段戀愛了。長的半年，短的一個月。她明顯感覺到曉雨的性格差異，直接問了出口：“你還好嗎？我感覺這一年多，你的生活和以前很不一樣，你是不是發生甚麼事兒了？”

曉雨依舊看着窗外，燈火通明。點點燈火連成起伏的線條從車窗上劃過，曉雨像《重慶森林》中的阿菲那般，用指尖輕觸玻璃面，似乎在與玻璃另一側的世界哀別。待過了這段市中心高架，燈火漸遠，無法再連成線，曉雨回過頭問靈夏：“你經歷過死亡，悟到了甚麼？”

靈夏看着曉雨逆光下的黑暗面龐，看不出她的表情。靈夏認真思考起車禍後，她悟到了甚麼，腦中的那個聲音再次響起：“這是假的，發生過的一切都是假的。你在想象。”，靈夏努力擺脫着自我懷疑，用畫面代替聲音，這些年的經歷一場場如同電影畫面般從她的腦中翻過，定格在那日王潯問她：“我們就好好生活，好不好？”。靈夏將微顫抖的手指背到身後，坐直，側頭看向曉雨，回答：“好好生活。我悟到的是好好生活。”

沉默片刻，曉雨轉頭正視前方，上半身向後靠了靠，問靈夏：“甚麼是好好生活呢？”

“找一份簡單的工作，和家人、朋友，一日三餐，一年四季。”靈夏想到了春日暖陽花開爭豔，夏日烈火綠蔭冰瓜，秋日和煦紅葉風動，冬日凌冽冰雪漫舞。待她回過神來，再看向曉雨，她靜靜地背靠在車椅上，在車內灰暗的燈光下，嘴角掛着一抹苦澀的笑。

靈夏滿眼心疼，她知道曉雨的失戀之痛一定極傷人。她想安撫她，卻用只是自己喜愛的方式，說道：“週末我們去聽搖滾音樂會吧？”，曉雨無奈回覆：“我說過好多次了，搖滾很吵，我不喜歡。”，靈夏意識到她忽略了曉雨的喜好，如同這些年她忽視了生活本身。重新找項目，說道：“我們去看電影吧，我搜搜。”靈夏打開手機，自以爲充分從曉雨的角度思考了，抗疫類電影已逐步上市，不適合曉雨看，接着是中二的喜劇片，曉雨不喜歡，再接着《白蛇2》，第一部的大篇幅愛情場景更不適合了。一時間，靈夏慌了神，按住手機右側的按鈕使其關屏又打開，打開又關屏，她的焦慮溢於言表，慌亂間說道：“夏目友人帳在上海辦展了，我們去看吧。”再次打開屏幕，搜索起來，結果靈夏之前看到的是展覽的預售票，實際展出時間在年底。

這屏幕關閉打開間的亮光變化刺到了曉雨的眼睛，她微遮右眼，輕聲溫和地說道：“別忙活了。週末各自在家好好休息，這麼熱的天別出門了。”

這一路，靈夏坐立不安，她想幫忙分擔曉雨的憂傷，可她似乎無能爲力。

週末過後，葉靈夏入職了新公司，從接手新環境、新任務，到適應、再開創，花費了些時間，體驗了頗多新的內容，令她沉浸在新的成就感中。她分析了market (市場細分)，client portrait(客戶畫像)，user portrait(用戶畫像)，ROI(Return on investment，投資回報)，其中，醫藥是客戶與用戶分開的行業，客戶即HCP(Healthcare ，醫療衛生專業人士)，具有主導權；用戶即病患，畫像更多是預測模型中的流行病學數據、疾病譜和診療路徑分析；她組織了Policy map(醫藥政策地圖)項目，將IPD(Inpatient department，住院部), OPD(Outpatient department，門診部), pharmacy and dual channel(藥房和雙信道), remote medical treatment(遠程醫療), EDL(Essential Drugs List，基本藥物清單), on-line (在線處方)等政策因素劃分至省份和部分重點市，做了可視化及信息傳導流程；她延續了HCP engagem開發的項目，站在醫藥代表的角度上集成外部文獻搜索翻譯功能和內部文檔數據查閱功能，銷量和預算進度分析，HCP背景一目瞭然化等；同步對邊緣地區採用了virtual rep(虛擬醫藥代表)項目，更大範圍擴大版圖。最終，形成了mercial Excellence(商業優化報告)，定期提供數據可視化和決策建議。多年工作經驗，葉靈夏已知曉決策邏輯的算法比可視化複雜得多。例如，經濟訂貨量和成本曲線，生產規劃模型是決策邏輯算法；例如，庫存紅黃綠警示是決策邏輯輔助，可視化體現的產物。現下，既然已確認“好好生活”纔是目標，她自然不會再過分要求自己，做到老闆、同事、下屬們都輕鬆滿意即可，她採用了更爲退讓的人際方式。

商業優化報告牽扯的範圍廣到幾乎涉及整個公司，葉靈夏曾試圖把報告範圍控制在市場銷售內部，發現無法獲得全部事件背後的真實的因果關係。一日，再次被老闆問及原因時，她明說了需要更多信息和數據，還未開口說複雜性，老闆丟下一句：“搞定它，給我結果。”後揚長而去。葉靈夏深知這需要各部門間數據打通，需要所有老闆共認的算法，需要上下級們接受的可視化方式。最重要的一點是，這需要權力。又是，權力。介於她的背景和她在這家公司好好生活的目標，她決定開口索要授權，而非權力來實現該任務。第二次和老闆的1v1會議，她準備了詳盡的複雜性述說報告，目的是獲得相應授權，期望老闆能將該項目放置於大中華區GM面前，獲得批覆，方可名正言順。一週後，老闆給她答覆：“這不是power(權力)的問題，是influence(影響力)的問題。正是考驗你的時候，要學會使用你influence人的能力，正好這是你的薄弱點，可以以此機會精進、提升。”。葉靈夏無奈，心想着：“我要的是(授權)，沒要power(權力)啊。”。爲了不讓任何跨部門感到是她插手人家部門內部的事，她想了個辦法，以老闆名義，組織了一次跨部門會議，邀請與她同級別的相關的同事們參加，明確會議目的是以推動銷量達標爲最終目標，蒐集各部門數據系統可視化需求，運營部提供各類支持。支持中包括了最重要的一點，預算幫助。說白了，就是給錢，這是市場銷售部最有力的武器，雖然她手上的預算少的可憐。會議不算完全成功，還是有工作內容重疊或者工作量承受的部門屢屢質疑，比如SFE(Sales Force )內設了系統部門，他們提出了這事由運營部發起不合理；比如IT作爲承接部門，他們已無力短期內接這麼大的項目。會議後的私下溝通和利益允諾，又是一輪硬戰，瞭解各同級們的需求：有的要功，那就許以他/她部門的彙報由他/她全權負責，運營部只參與算法建議和查看定期報告；有的要錢，那便與IT部門融合，許以預算找第三方公司支持人或技術，這對他/她在業內的合作和返點都有幫助；有的要輕鬆，那就許以獲取信息數據後的工作由運營部承擔，重要展現邀請他/她參加，給予明確表揚；有的甚麼也不要，認爲運營部需要的工作內容無關緊要，那就許以對他/她認爲重要的工作項目的支持，除了提供預算，市場銷售分析的報告也是可以交換的籌碼。待各位和各自老闆溝通後，終於在第二次跨部門會議時，形成了有效的MM，抄送了他們的老闆。歷時三個月，形成了初版系統呈現；歷時半年，形成了mercial Excellence(商業優化報告)終稿；歷時九個月，定期劃了決策建議的模式。最終版本肯定不是葉靈夏內心滿意的結果，以她的性格slide一毫米差異的佈局都一定要調整，更何況爲了滿足衆家言論的漏洞百出的邏輯呈現和分析結論。她學會了安慰自己：“已經很好了，不要完美主義。”，默默將她發現的因果結論藏於心內。

除卻以上，葉靈夏秉承好好生活的宗旨，涉及病患倫理的議題，與她無關，她會主動走出會議室，當做沒聽見。好在這家公司是預防治療藥物，不涉及嚴重的生命問題；和同事們相處，以大家喜歡的方式，經常請客約飯八卦，大開眼界；準時下班，經常摸魚，練普拉提，體驗泰式按摩和米其林美食。人生愜意，無慾無求，她開始追逐生活品質，認爲這是尋找生活本身的方式，並以此尋找自己，偶爾跳出淡淡的虛妄之感，被她當做適應的過程。

二零二二年三月下旬到六月初，爲了控制疫情大規模傳播，上海封城了5。靈夏是被偏愛的孩子，封城前三日晚間，她下班後無聊，去逛了盒馬超市，隨着超市導購路線，一路買買買回了大量家庭裝食材，連母親需要的雜糧小米都包含在內。剛打車回家時，母親和王潯一邊幫忙到樓下搬食物，一邊埋怨她不會採買，浪費錢財。家中從未填滿過的雙開門大冰箱，第一次被塞滿了。封城前一日是週日，她將一部分食物帶去送給了曉雨，和曉雨明說了自己被家裏兩位抱怨買多了的事實，請她幫忙消耗。被封在家的三個月，靈夏看到過食物短缺的新聞，看到過醫療無法及時救治的新聞，看到過寵物無法跟隨主人隔離的新聞；也看到了居民以小區爲單位組建團購的新聞，看到了居委會送出孕婦生產的新聞，喫上了政府組織統一供給的食材。靈夏敬佩於人性中的堅韌，每一位經歷過的人類都在自己的生命中增添了別樣的一筆。上班族還有一份體驗，沒有明確的工作、在途和休息時間的劃分了，要麼工作時間被無限拉長，要麼徹底擺爛。靈夏陷於無邊的工作中，看着新聞，感受着無能爲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