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第 35 章

第 35 章

第三十五章海底文明

不知何時，Tina穿着珍珠白的真絲吊帶睡裙來到陽臺。她點了根細長的煙，雙臂肘關節撐在鐵藝扶手處，看着天色漸變下依然靜謐的湖面，輕吸了一口，緩慢吐出，煙縷飄散。在吸第二口時，她擡眸看向天際，似是自言自語：“你說，人活着是爲甚麼？”，靈夏想起她從宇宙之聲處獲得的靈感，以疑問的方式回答道：“體驗？”，Tina看着天際沒有回覆。靈夏無法回答更多，她曾認爲活着是爲了愛和自我實現，心中有方向，路自順，果必達。人到中年，才發現這些原來那麼難，她現在只想活下去，可活下去是爲了甚麼呢？靈夏和Tina一起看向了陽臺外，陷入思索。

良久，煙吸完了。靈夏說：“這根菸味道不衝，還有一絲好像是木質的清香。”

Tina回：“屋裏有Fundadores(古巴雪茄品牌Trinidad千里達的常規款之一，40*193mm，味道豐富霸道)，那個味道好。要不要來一支？”

靈夏咯咯咯地笑着拒絕，她連Fundadores是甚麼都不知道。Tina看回湖面，說：“你呢，就是太嚴肅，太固執了。煙、酒都不碰，你活着是爲甚麼？哦對，男人，這個愛好不錯。”Tina說着轉頭看向靈夏，欣賞般笑了起來。

靈夏心想：“男人這事要是真的，挺好。可惜真實的我是一無所有啊。若我不是執着於所謂的理想，自不量力。若我不是維護着所謂的自尊，當年不和家中低頭。我現在和Tina應是一樣的生活。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靈夏想着，輕哼了聲嘲笑自己。

Tina看了眼她，說道：“明年初，我要搬回Australia了。家人都在那邊，調崗快批了。到那邊幫公司把繼承人找好，半年左右，我差不多退休。你知道的，你沒澳洲國籍，我不是不幫你。現在國內外經濟環境都不好，HC全凍結，一個人的操作太明顯，否則我倒可以直接把你拉進公司，不是問題。職場規劃這事得提前做好選擇，才能不至於走到這麼落魄，多學學吧。”，靈夏看向Tina，看着比她年輕精緻，實際大了五六歲的Tina，真誠微笑着送上了祝福，並表示理解和承諾今後好好學習規劃。Tina轉移了話題，繼續道：“你和曉雨像小學生一樣，搞團體，和你好，不能和其他人好了？人生沒那麼多彎彎繞繞。她把你當朋友，也把王潯當朋友，她借錢給自己的朋友沒錯啊。王潯不是騙了你們所有人嗎？她也有損失。你這麼在意曉雨對你的看法，其實你沒放下她，還非要裝。”，靈夏思考着，成年人的世界確實沒那麼多該在意的了。Tina離開陽臺前玩笑着好心提醒道：“有空做做醫美，臉都垮了。這樣找男人，才能up up嘛。”，靈夏摸了摸自己的臉，沒能輕易地摸到下顎骨了。

5:40的鬧鐘響起，靈夏去廚房洗了把臉，倒了杯水一飲而盡，準備離開。行至大門處，Jim似乎酒微醒，口乾尋水，從客臥走出至大廳，看到了靈夏，順口問：“幾點了？”

靈夏在門外穿着鞋，回：“快6:00了。”

或許是聽到動靜，Tina也走來了大廳，看着門口處，問道：“走了？”

靈夏好不容易穿好一隻鞋，站直看向Tina，點頭回：“嗯。”。一夜未眠，勞神傷心，也可能是昨日午餐過鹹了，她的雙腳虛腫浮胖。靈夏正努力穿着另一隻鞋，Tina正揮着手，Jim不知何時走到了大門旁，揚起下巴看了眼靈夏，把門“砰”的一聲關上了。靈夏加快了手上的動作，使勁把腳往鞋裏塞。Tina打開了門，原本安靜的走道響起Jim的聲音：“你丫認識甚麼人吶？”，Tina快速回頭打斷：“誒......？別沒禮貌。”，她正想回頭和靈夏說些甚麼時，Jim戲謔的聲音再次傳來：“我打聽了，她就是一棒槌，一個沒有背景實力的人，非要強求公義自尊，註定了悲慘......”，情急間，尷尬的Tina也“碰”的一聲關上了門，走道再次恢復了安寧。靈夏本就不想聽下去，一隻腳踩着鞋後幫進入剛好到達的電梯，快速離開了。

離開了那座高樓，走在清晨迷濛冷寂的街頭。再次回歸，見歷周遭，靈夏感覺身處這座中國最繁華的都市之中，卻無處安放她的情懷。她的過往似是一場徹頭徹尾的錯誤，她本身亦是個錯誤，這座城市對她而言成了最荒蕪的存在。

再次回歸，未必全是不好，比如地鐵，便是靈夏發現得有趣處，她喜歡站在地鐵兩端盡頭的車廂等車，因爲那裏能看見隧道的延伸，在遠處拐彎，不知盡頭在何處，星星點點的白光，像是引路的神祕精靈。走過這段黑暗，朝着白光，漸漸軌道旁生出了綠色藤蔓的觸角，點碰着鞋頭，似是在打招呼：“你好呀，跟我來。”，兩側的牆面開出四季的花朵，大小色彩各異，唯一相似的是清風拂過，花瓣微微點頭，似是身披輕紗迎風飛起的仙子，像蒲公英散落般將芬芳撒向大地。想象中的世界溫柔美好，靈夏的思緒就這麼走着，直到地鐵進站。坐上空空蕩蕩的底部車廂，將地鐵想象成長條形的潛水艇，靈夏回想起了曾經無比自由的海洋空間。畢業後的空窗一年，她遊走了許多國家和地區，一度在澳大利亞的東海岸線出海追鯨，大海的深處是一望無際的藍，鯨魚沒有躍出海面前，海面上的波紋起伏有序，無限蔓延，與天相連，相交處一條直線般的光暈，提醒着海與天的邊界。她享受着遠離陸地的深海安寧，潛水更得安寧，耳朵在水域的包裹中能有效關閉。此生不知道是否還有機會再潛水觀海了，即使有機會，體能未必能支撐。幾年前一次公司的年會包了黃浦江的遊船，她暈船差點吐了，哪還能承受得住出海的巨大波浪，是身體整個隨船起伏。連年的加班，作息不規律，心鬱成結，身體健康早已奉獻給了公司們，連同臉一起，垮得一敗塗地。靈夏不想回憶職場，她看向了車廂窗外，像是四角圓弧的長方形潛水鏡，向後退去的是大堡礁、雀鯛、荷包魚、蝦虎魚、小丑魚，特別是小丑魚在珊瑚間穿梭，和你玩捉迷藏，像極了《海底總動員》的鏡頭。靈夏閉眼，想象身處珊瑚羣間，海水流動，成片的鞭珊瑚隨水流飄動，像極了煮熟後的細意麪(Spaghettini，直徑，比標準意麪細30%)。柳珊瑚包裹在意大利麪外圍，如枯枝骨節，像是這盤菜的裝飾。一坨腦珊瑚被另一片枯枝狀的柳珊瑚簇擁着，腦珊瑚呈現麪包狀隆起，表面溝壑，原來腦袋是主菜。海底的藍綠渾濁水流洗刷着斑駁的貴金屬，曾經金燦燦的宮殿底部腐朽爲暗綠鈣殼包裹着的殘塊，光亮潔淨的牆面呈現崎嶇密點的黑色碳化，如結痂般剝落。廣場、閘門，到處是藍綠色或紅色礦般的渣堆，碎裂的廢墟。每一個畫面都在述說着失落的文明亞特蘭蒂斯的昔日輝煌，從神眷到神罰，正如靈夏的人生，從被偏愛到被拋棄。她問自己：“我明明沒有沉溺於奢靡繁華，沒有侵害他人。爲何是我從強盛走向崩潰？”，答案比清早第一班地鐵的乘客來得要晚些了。

一個面部紅潤的醉酒男，單薄的襯衫褶皺發灰，雙臂袖子擼起，廉質西裝抓在手上，同樣材質的西裝褲襯得鋥亮的皮鞋表面格外突兀。他在另一節車廂，坐在了聯排座椅的邊角處，頭靠扶杆，幾預嘔吐都憋了回去。靈夏想他應是和自己一樣一夜未睡，他還在宿醉中，希望週日他能好好睡一覺。電梯門打開關閉，關閉打開，大爺大媽們陸續上車，週日的上班族穿插其中。一個疲態的女士在最後一秒竄了上來，門在她身後關閉，她看了下四周，坐到了車廂盡頭，與靈夏面對面的位置。剛坐下便掏出手機、耳機、電腦，給老闆打起彙報電話。靈夏聽不到電話那頭的回覆，只斷斷續續聽得這頭說道：“與xx單位的主任......八點開會......緊急......提案要改......新要點......新競爭者......價格被壓低......”，其中最完整的一句話是：“他昨晚說了一堆廢話，專業上根本不懂。我也不好直說，只能裝作我也沒那麼懂的問他：‘您覺得這裏改成yyy，是不是更適合？’，溝通太難了，這樣下去時間拖得太長了。”，過了會，她的抱怨變成了：“好的，好的，好的......懂了。好的，好的，好的......”。靈夏想起曾經的工作經歷，多麼相似。

靈夏實在不想回憶職場，她想分散注意力，掏出手機刷起了短視頻，這兩個月來，用這個方式分散注意力，打發閒暇時間簡直百試百靈，唯一的壞處是每次刷完會感覺更加空虛，解決方案簡單粗暴，刷着聽音入睡。地鐵還有五六站，回去正好睡覺。誰知今日第一個短視頻就教起了職場手段，故事內容附以張居正和《權謀殘卷》爲標識，她不得不懷的監聽功能是否還沒關閉完全。

短視頻的故事讓她想起了和裴娜的第一次交鋒。入職還不到兩個月，邱凱斌正在和比他職級高兩層的舊廠長過招，彼時朱薇還沒上位。一日，靈夏突然收到封郵件，是舊廠長單獨發於靈夏，質問：“BoM更新的流程爲甚麼還沒有擬定好？新的物料斷供又發生了。”而事實上，她根本沒有接手過這個任務。結合入職以來的觀察，她猜測是裴娜推卸責任，邱凱斌助力她把難點的注意力給到了靈夏。若能辦成，萬事大吉，邱凱斌既能應付高層，還能記功勞一份；若失敗，靈夏一個試用期的員工，若有需要開除便是了。留着問題本身，需要時可再拆分問題節點，再分析問題涉及部門，不同的原因，不同的背鍋者，能順道排除異己。何樂而不爲呢？靈夏思慮後回覆：“首先，感謝廠長對問題關鍵點的追蹤；其次，本人並非MRP的專業人士，本部門已有資歷經驗和技術專業極高的MRP負責人；再次，我將與裴娜溝通，協助她一起給出擬定流程。”。回覆後，她給邱凱斌發了信息，裝作猜不到舊廠長給她單獨發郵件的緣由，請求邱凱斌的支持。靈夏以爲自己已盡力，可舊廠長當晚郵件回覆：“這件事你老闆說是你負責，我就找你，不找別人。你必須明日給我答覆。”，靈夏無奈地看着郵件，自言自語了句：“你奈他何？”。幸好，朱薇上位迅速，這封質問郵件不了了之了。

引用權謀論的短視頻故事8是，主角被大老闆賞識，直線老闆嫉妒佈局，騙她接手了一個項目用以鍛鍊短板，實則想她出錯。主角向大老闆謙卑明說，請辭保命了。故事是好故事，博主也是好博主。可惜這類故事還有另一個重點在於有權者的態度 。故事中大老闆接受了主角的項目請辭，是上位者“工於謀國”。靈夏經歷的舊廠長，以及更早前的馮必嚴，他當時藏匿信息的手法甚好破局，上位者私心過重便結果全然不同。當掌權者“工於謀身”該當如何？她看着短視頻故事中的成功保身，羨慕起了主角的經歷。一個又一個的短視頻向手機屏幕上方翻去，萌寵可愛，家長裏短，搞笑趣味，旅遊灑脫，家國大事，歷史政治，科普教育，個人奮鬥......每一個內容都在告訴靈夏大家生活得美好、積極，世界充滿機會，人生豐富多彩，即使有不公，衆人發聲，只有她生活在手機的那個世界之外，孤獨無助，一無是處，無能爲力。不覺間，車到站了。

從地鐵站走回小區還需十分鐘，其中一段有供跑步者運動的塑料跑道，側旁的枝丫延伸在頭頂，如神女的纖纖玉手爲行者遮風擋雨，展出春日的嬌花，夏日的繁葉，秋日的碩果，冬日的枯敗。此時，走在這條道上尚是秋高氣爽，枝繁葉茂，果實鳥歡，一月間，氣溫驟變會帶來另一番場景。靈夏自我安慰着：“這人生和四季並無不同，亦有起伏高低或是常態。”

進屋時，她想象着小烏小龜坐在陽臺窗沿迎她的景象。小烏說：“你說，爲何上位者如此破敗的企業不會倒呢？”；小龜說：“這不是我剛纔問你的嗎？”；小烏說：“我先把你的問題重複一遍給她聽。”；小龜說：“好好好，你自問自答。”；小烏說：“你說，爲何封建王朝盛衰跨越百年？”；小龜說：“你不是自問自答嗎？這是問誰呢？”；小烏說：“只看人之過，無堅定自我，只看滄海一粟，無時空廣闊，這是問她呢？”。靈夏明白它倆想傳達的內容，歷史的複雜何其有趣，企業如同縮小版的歷程，她更明白它倆想要幫她，拯救她破出這密不透風的牢籠。靈夏看着小烏小龜爬回假山中，再次想起今日看到的張居正，天賦異稟，神童入仕，位列政治家六大排行榜，他經歷過官場起伏，三年歸鄉，貴人相助，甚至身後清算。這權謀的武林至尊尚且如此，又豈是我般可及？靈夏早已沒有了年輕時的自以爲是，唯一可悲的是她人已中年，不知道是否還會有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