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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照片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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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

那截紅色蠟筆頭,就躺在門縫下的陰影裏,顏色暗淡得像乾涸的血痂。

林棲盯着它,看了足足十幾秒,才伸出手,用指尖極其小心地把它撚了起來。蠟筆很短,只有指甲蓋那麼長,表面佈滿細密的齒痕,像是被反覆啃咬過。斷口處並不整齊,有蠟質被掰開時的毛糙感。很輕,幾乎沒甚麼重量。

他把蠟筆頭和之前那張草莓糖紙、塑料士兵放在一起,攤在書桌的舊掛曆紙上。三樣東西,都帶着鮮明的、屬於“童年”或“過去”的印記,卻又都殘缺、陳舊,透着說不出的怪異。

客廳傳來“媽媽”擺放碗筷的輕響。晚餐時間到了。

林棲把三樣小東西用掛曆紙小心包好,塞進睡衣內袋,貼近胸口的位置。然後深吸一口氣,擰開門走了出去。

晚餐是簡單的西紅柿雞蛋麪。麪條煮得有些過頭,軟塌塌的,西紅柿炒蛋的滷汁顏色過於鮮紅,雞蛋碎塊大小均勻得過分。“媽媽”坐在他對面,依舊是小口喫着,沒有說話。餐廳頂燈的光是那種老式日光燈管發出的、偏青白的冷光,照得人臉色發青。

林棲沉默地挑着麪條。感官調節的殘留影響還在,麪湯的味道聞起來有股淡淡的、類似鐵鏽的金屬味。他強迫自己吞嚥,每一口都像在完成某種艱難的任務。喫到一半時,他假裝隨意地擡起頭,目光掃過客廳的牆壁。

他的視線,定在了那面牆的正中央。

那裏掛着一個棕色的木質相框,裏面是一張全家福。之前他也瞥見過,但只是匆匆一瞥,以爲那是這個“標準家庭”的標準裝飾。但此刻,在青白的燈光下,或許是因爲他下意識地在尋找“異常”,那張照片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映入他的眼簾。

照片上有四個人。背景是典型的影樓佈景,假的藍天白雲和草坪。“爸爸”坐在一把藤椅上,穿着不合身的藏藍色中山裝,表情嚴肅,嘴角抿成一條直線。“媽媽”站在“爸爸”身側,繫着圍裙(和現在這條很像,但花紋似乎略有不同),臉上是那種標準的、弧度完美的微笑。一個看起來十歲左右的男孩站在“媽媽”前面,穿着白襯衫和揹帶褲,表情有些拘謹,目光微微偏離鏡頭——那是“兒子”,或者說,是某個“兒子”。而在“爸爸”的另一側,藤椅扶手邊,站着一個穿着紅色連衣裙的小女孩,扎着兩個羊角辮,手裏抱着一個兔子玩偶,低着頭,看不清臉。

很普通的一張全家福。至少在最初幾秒,林棲是這麼認爲的。

但他的目光,職業性地,落在了相框邊緣、照片與卡紙的接縫處。然後,是照片中人物的排列、背景的連續性、光影的過渡……

不對勁。

非常細微,但確實存在。

首先,是“爸爸”和“媽媽”之間,藤椅扶手邊緣的那一小塊背景。草坪的紋理,在那裏有一絲極其不自然的、幾乎無法察覺的斷裂。就像兩片相似的草坪圖案,被非常精細地拼接在了一起,但綠色深淺和草葉走向有毫米級的錯位。

其次,是光線。照片的光源似乎來自左上方,在“爸爸”、“媽媽”和“兒子”身上投下協調的影子。但那個低頭的小女孩“妹妹”,她身上的光影似乎……稍微有點不協調。她裙襬的陰影角度,和其他人相比,偏了那麼一點點。不仔細看絕對發現不了,但林棲對線條和角度有着近乎本能的敏感。

最後,是“妹妹”的姿勢。她低着頭,這本身沒甚麼。但她懷抱兔子玩偶的胳膊,肘部似乎過於貼近身體了,而且她站的位置,和“爸爸”的藤椅之間,空隙顯得有點……刻意地均勻。不像一個真實家庭拍照時孩子會隨意站着的位置,更像是在構圖時,被“安排”在那個空白處的。

一個念頭,冰冷地滑入林棲的腦海。

這張照片,是合成的。或者,是被精心裁剪、修改、拼接過的。

原本的照片上,可能並不是四個人。

這個想法讓他後頸的汗毛都豎了起來。他迅速低下頭,假裝專心吃麪,心臟在胸腔裏沉重地跳動。晚餐剩下的時間在一種煎熬的沉默中度過。“媽媽”喫完後,照例開始收拾,沒有多看他一眼。

林棲回到自己房間,關上門。他沒有開燈,就着窗外那永遠昏沉的光線,在書桌前坐下。他需要更仔細地查看那張照片,但絕不能引起“媽媽”的注意。而且,相框是掛在客廳牆上的,他不可能公然取下來研究。

他回憶着照片的每一個細節,試圖在腦海中構建更清晰的圖像。藤椅扶手上的拼接痕跡……小女孩不協調的光影……還有,他猛然想起一個剛纔忽略的細節——“妹妹”紅色連衣裙的裙襬邊緣,靠近相框底部卡紙的位置,似乎有一小條極其細微的、顏色略深的線,不是陰影,更像是……紙張被撕開後又粘合留下的、幾乎不可見的痕跡?

難道“妹妹”是被後期粘貼去的?那原本那裏是誰?或者,那裏原本有另一個人,被撕掉了,然後用“妹妹”的圖像補上了空缺?

林棲感到一陣頭痛。信息太少,猜測太多。他需要更多的線索,需要知道這個“家”的過去,需要知道“爸爸”是誰,需要進入那個他還沒進去過的書房——規則裏沒有禁止進入書房,只說“爸爸問話時要回答”。也許,書房裏會有東西。

他看了一眼手機。晚上八點多。“媽媽”通常在廚房收拾完,會在客廳看一會兒電視(雖然電視從未真正打開過,只是屏幕黑着,她對着黑屏幕坐很久),然後九點左右回主臥。主臥和書房在客廳的另一側,門對門。

他需要等待時機。

時間在寂靜和警覺中緩慢流逝。林棲坐在書桌前,耳朵捕捉着門外的一切聲響。水流聲,碗碟歸位的輕響,塑料拖鞋走動的摩擦聲,然後,是客廳沙發被壓下的輕微吱呀聲。接着,是長久的寂靜。

他輕輕擰開門,閃身出去,又迅速把門帶上,動作輕得幾乎沒有聲音。

客廳只開了一盞昏暗的壁燈。“媽媽”果然坐在沙發上,背對着他,面向着漆黑的電視機屏幕,一動不動,像個擺設。林棲屏住呼吸,踮着腳尖,快速穿過客廳,來到書房門口。

書房的門是深棕色的,關着。他試着擰動門把手——沒鎖。他輕輕推開一條縫,側身擠了進去,反手將門虛掩。

書房裏有一股陳舊紙張和木頭混合的氣味,還隱隱有股淡淡的黴味。房間不大,靠牆是一個頂天立地的深色書櫃,裏面塞滿了各種厚重書籍,但許多書脊上沒有字,或者字跡模糊。窗前是一張寬大的老式書桌,上面堆着些文檔和書本。還有一張磨損嚴重的皮面扶手椅。

林棲沒有開燈,藉着窗外那永恆不變的、昏黃的光線,開始搜索。他首先走向書桌。桌上攤開一本厚厚的、硬殼的書籍,紙張泛黃。他湊近一看,是一本《辭海》,翻到某一頁,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解釋。看起來很正常。

但他的目光落在書桌一角。那裏有一個黃銅的、老式綠玻璃檯燈,燈座旁邊,放着一個木質的相框,倒扣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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