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恐怖小說 > 尋常之上 > 第22章 公約疑雲

第22章 公約疑雲 (1/2)

目錄

公約疑雲

衝突是從一管牙膏開始的。

確切地說,是從牙膏的用量和擺放位置開始的。第二天清晨,林棲在衛生間洗漱,看到洗手池檯面上,三支牙膏並排放在漱口杯旁。最左邊那支是常見的國產品牌,還剩大半,但膏體被從尾部規整地向上擠壓,管身平滑,蓋上蓋子,筆直地立在杯沿。中間的是一支昂貴的進口牙膏,用了一半,蓋子隨意扣着,管身中部被捏得有些皺,斜靠在杯子上。最右邊是支快用完的廉價牙膏,被從尾部緊緊捲起,擠得一絲不茍,像條幹癟的金屬小蛇,同樣蓋着蓋子,端正立着。

林棲用的是自己帶來的旅行裝小牙膏。他洗漱完,將自己的小牙膏放進漱口杯,正準備離開,衛生間的門被推開了。徐雅走了進來,依舊是那身灰色針織衫,頭髮梳得紋絲不亂。她目光掃過檯面,在那支被捏皺的進口牙膏上停留了半秒,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然後,她拿起自己那支被卷得一絲不茍的廉價牙膏,擰開蓋子,擠了恰好豌豆大小的一點在牙刷上,擰回蓋子,將牙膏管重新卷緊尾部,放回原位,與杯沿嚴格平行。

整個過程安靜、精準、高效。她沒有看林棲,也沒有說話,但那種對“秩序”的苛刻,像一層無形的冰霜,瀰漫在狹小的空間裏。林棲側身讓她,走出衛生間,能感覺到背後那道冷靜的、評估般的目光,在他離開後才移開。

早餐時間,衝突有了具體形態。周浩在廚房煮泡麪,哼着跑調的歌,水開得嘩嘩響,熱氣蒸騰。他大概煮了兩包,分量很足,香氣(混合了濃重調味粉的工業香氣)飄進客廳。徐雅正坐在沙發一角,膝蓋上放着一個筆記本,手裏拿着計算器,眉頭緊鎖,似乎在覈對甚麼賬目。泡麪的氣味讓她擡起頭,扶了扶眼鏡,看向廚房方向,嘴脣抿得更緊。但最終,她甚麼也沒說,只是從口袋裏拿出一個白色的小藥瓶,倒出一粒藥片,就着冷水吞了下去。

林棲在客廳另一頭,就着瓶裝水啃壓縮餅乾。他注意到,周浩煮完面,沒有關廚房的燈,也沒有立刻清理竈臺。水槽裏堆着他昨晚和今早的碗,油膩膩的。而徐雅面前的茶几上,除了賬本,還放着一個巴掌大的便籤本,上面似乎用極小的字記錄着甚麼。她時不時擡頭,看一眼廚房的燈,看一眼水槽,又低頭在便籤上寫一兩筆,表情冰冷。

“公約”的陰影,在看似平靜的早晨,已經開始無聲地發揮作用。節約,整潔,安靜——每一條,在不同的人那裏,似乎都有不同的解釋和容忍度。

上午,林棲決定探索一下這個“家”。他先走到客廳的窗戶邊,拉開一點厚重的遮光簾。外面是灰濛濛的城市白天,能看到對面樓房斑駁的牆壁和晾曬的衣物。他嘗試推開窗戶,鎖死了,和之前的副本一樣。他沿着客廳牆壁走,用腳步丈量。從沙發這頭到電視牆那頭,十一步。轉身,從電視牆到入口走廊,九步。客廳大致是個不規則的矩形。

他的目光落在牆邊那面被牀單矇住的鏡子上。牀單是舊的,淺藍色小碎花,洗得發白,四個角用黑色的大頭圖釘仔細釘在牆上。他湊近,能聞到布料淡淡的樟腦丸味。他伸出手指,輕輕碰了碰牀單邊緣。布料後面,鏡子冰冷的觸感隱約傳來。爲甚麼要矇住鏡子?是某個室友的個人忌諱,還是這個“合租屋”的某種潛在規則?

他沒有貿然揭開。轉身走向廚房。推拉門軌道有些生澀,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廚房裏,昨晚和今早的狼藉還在。他打開冰箱,上層只有幾罐啤酒、一瓶老乾媽和幾個雞蛋。下層冷凍室結着厚厚的霜,裏面空空如也。櫥櫃裏只有最基本的碗盤和一口鍋,都沾着陳年油漬。他檢查了水槽下的管道,老舊的PVC管,接口處有些可疑的暗色水漬。他擰開水龍頭,水流正常,但把手有些鬆動。

他回到客廳,看向走廊盡頭那扇屬於韓峯的門。門依舊緊閉,門把手上的符牌在昏暗光線下泛着暗紅的光。昨晚那輕微的刮擦聲沒有再出現。但門縫下方,似乎比昨天多了一點東西——一小撮香灰,很細,灑成一個不規則的圓形,像是從門內掃出來的。

正當他觀察時,主臥的門開了。徐雅走了出來,手裏拿着那個便籤本和一支筆。她看到林棲站在走廊裏看着韓峯的門,腳步頓了一下,眼神銳利地掃過那撮香灰,又看向林棲,臉上沒甚麼表情。

“林先生,”她開口,聲音平板,沒甚麼起伏,“關於公共區域的清潔,公約裏有規定。上週是周浩,這周輪到韓峯。但鑑於韓峯的情況,”她瞥了一眼那扇緊閉的門,“我建議,從你開始輪值。今天週四,本週剩下三天,以及下週前四天,由你負責客廳、廚房、衛生間的全面清潔。包括掃地、拖地、擦拭所有檯面、清理垃圾、清洗水槽和馬桶。清潔標準,我會在輪值表上註明。”

她說完,從便籤本上撕下一張紙,遞給林棲。上面是打印好的表格,日期、區域、具體項目列得清清楚楚,在“清潔標準”一欄,手寫着極其細緻的補充:“地面無頭髮碎屑;檯面無水漬油漬;垃圾桶需每日清空,袋口紮緊;馬桶內壁無黃漬,水箱蓋無水垢;玻璃(如有)無水痕。”

“這是基本的衛生要求,”徐雅推了推眼鏡,“也是爲了大家的健康。希望你能認真對待,不要像某些人一樣敷衍。” 她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廚房方向,那裏,周浩正大聲地打着電話,似乎在推銷甚麼產品,語氣熱烈。

林棲接過表格,沒說話。他意識到,徐雅對公約條款的運行,嚴格到了近乎偏執的程度。而她口中的“某些人”,顯然是指周浩。

“另外,”徐雅繼續道,聲音壓低了一些,帶着一種冰冷的警告意味,“公約第三條,保持安靜。希望林先生在房間內活動時,也能注意。尤其是夜間。不必要的走動和聲響,會影響到他人休息。韓峯雖然作息不同,但也不希望被頻繁打擾。”

她說完,點了點頭,算是交代完畢,轉身走向廚房。她沒有立刻去清理水槽裏周浩留下的碗,而是先拿出手機,對着水槽和未關的燈拍了幾張照片,然後又在那個便籤本上記了點甚麼。這才擰開水龍頭,開始用自己帶來的橡膠手套和抹布,以一種近乎苛刻的仔細,清洗起來。水開得很小,幾乎沒聲音。

林棲捏着那張輪值表,走回自己房間。他關上門,背靠門板站了一會兒。公約的條款本身只是框架,真正賦予它力量的,是每個住戶對條款的個性化、甚至極端化的理解和運行。徐雅的“安靜”意味着絕對的靜音和有序;周浩的“熱情”和“好說話”背後,是對“節約”、“整潔”的漠視;而韓峯,用緊閉的門和詭異的符牌,徹底踐行了“隱私”和“互不打擾”,但門縫下的香灰,又暗示着某種不被公約涵蓋的、隱祕的活動。

中午時分,衝突升級了。周浩大概是打電話累了,去衛生間洗澡。老房子的隔音不好,水聲和隱約的哼歌聲持續了超過二十分鐘。林棲在自己房間,聽到外面徐雅的腳步聲停在衛生間門口,停留了一會兒,然後又走向客廳。接着,是徐雅提高了一些、但依然剋制的冰冷聲音:

“周先生,公約第二條,節約用水。洗浴時間請控制在十五分鐘以內。你已經超時八分鐘了。這不僅浪費水資源,也增加了大家的水電分攤費用。”

水聲停了。片刻,周浩裹着浴巾,頭髮溼漉漉地打開門,臉上那職業性的笑容有些掛不住,帶着被冒犯的尷尬和一絲惱火:“哎喲,徐小姐,我這不剛搬來沒多久,找東西呢嘛!下次注意,下次一定注意!這點水費,不至於,不至於哈!”

“不是至於不至於的問題,”徐雅寸步不讓,手裏拿着那個便籤本,“是規則。既然簽了公約,就應該共同遵守。否則公約的意義何在?賬目清晰,分攤公平,這是基本原則。”

“行行行,徐會計,您說得對!”周浩舉起雙手做投降狀,臉上的笑容有點僵,“我保證,以後洗澡看錶,絕對不超過十五分鐘!您可別再記我小本本上了!” 他半開玩笑地說着,但眼神裏已經沒了早上那種熱情,多了點不耐煩和隱隱的敵意。

徐雅沒再說話,只是看了他一眼,轉身回了主臥,關門。

周浩擦着頭髮,瞥了一眼徐雅緊閉的房門,又看了看林棲虛掩的房門,嘟囔了一句“事兒真多”,也趿拉着拖鞋回了自己房間。

下午,林棲拿着輪值表,開始他“被提前”的清潔工作。他先掃地。客廳地板是老式的瓷磚,縫隙裏滿是黑垢。他掃出不少灰塵、頭髮(長的短的都有)、零食碎屑。在沙發底下,他掃出了一個空的藥板(某種安神類非處方藥),和幾個用過的、捏扁的啤酒易拉罐。顯然,周浩的“熱情好客”背後,生活習慣並不如他衣着那樣光鮮。

拖地時,他需要移動茶几。茶几很重,玻璃桌面下壓着許多亂七八糟的東西:過期的報紙、超市宣傳單、幾張皺巴巴的外賣小票。在移動時,他不小心碰倒了一個堆在茶几邊緣的雜誌塔,嘩啦一聲,雜誌和小票散落一地。

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午後顯得突兀。

幾乎是同時,主臥的門開了。徐雅站在門口,看着地上散落的雜誌,又看向林棲,眉頭緊鎖,沒說話,但那眼神裏的責備清晰無誤——看,製造噪音了吧。

而次臥裏,正在打電話的周浩似乎也被驚動了,聲音停頓了一下,然後更大聲地繼續,彷彿在掩飾甚麼,或者說,在對抗這種令人窒息的“安靜”壓力。

林棲沉默地將雜誌撿起,歸位。在撿拾那些外賣小票時,他注意到其中一張的背面,用圓珠筆畫着一個奇怪的符號,像是一個扭曲的“井”字,又像是某種簡易的網格。筆跡很潦草,和周浩熱情的外表不太相符。他不動聲色地將小票和其他垃圾掃進簸箕。

打掃到走廊時,他再次經過韓峯的門。那撮香灰還在。他蹲下身,假裝清理附近的地面,目光快速掃過門縫。除了香灰,門縫邊緣似乎還有一點暗紅色的、乾涸的痕跡,像顏料,又像別的甚麼。門內沒有任何聲音,死寂。

就在他準備起身時,那扇門內,突然傳來“咚”的一聲悶響。

目錄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