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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信任坍塌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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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任坍塌

清晨的光,是穿過厚重灰塵和城市霧霾後,勉強滲進房間的一種渾濁的灰白色。它沒有帶來溫暖,只是讓房間裏陳設的輪廓更加清晰,也讓那些積壓在表面的灰塵和污漬無所遁形。

林棲幾乎是睜眼到天亮。鏡中的暗影、懷錶的走動、門下的紙條,還有夢中無盡的爭吵走廊,像冰冷藤蔓纏繞神經,將睡意絞殺殆盡。他起身,指尖還殘留着觸碰那張警告紙條時粗糙的觸感。“它在聽。” 徐雅的字跡帶着恐懼的顫抖,卻在警告他。這意味着,至少徐雅確認了“它”的存在,並且在極度恐懼中,選擇了用這種方式向他示警——以一種會暴露她自己的、極其危險的方式。

他將紙條小心折好,藏進懷錶背殼的夾層。然後,他拿起捲尺和筆記本,準備在白天光線尚可時,再次複覈這個客廳的空間數據。扭曲的物理結構,或許是理解“它”的關鍵。

他推開房門。客廳裏瀰漫着一股隔夜泡麪與沉悶空氣混合的滯重味道。周浩的房門開着一條縫,裏面傳來震天響的鼾聲。徐雅的房門緊閉。走廊盡頭,韓峯的門依舊如常,但那撮門下的香灰似乎被仔細地畫成了一個更規整的圓圈,圓圈中心,用某種白色粉末(可能是鹽?)點了一個小點。

林棲走到客廳中央,開始測量。從東牆到西牆,重新拉尺。數字與昨夜記錄一致。從南牆到北牆,也一致。但當他拉緊捲尺,準備測量兩條對角線時,動作停住了。

沙發被移動過。

昨夜他離開時,沙發是緊靠東牆擺放的。但現在,它被向外拖出了大約十公分,斜斜地對着電視櫃方向。地面上留下了清晰的、摩擦地磚的淺白色劃痕。沙發上堆放的雜物也散落了一些,一個靠墊掉在地上,沾了灰。

誰移動的?爲甚麼?周浩還在睡。徐雅?以她對“整潔”和“公約”的偏執,半夜移動沙發卻不復原,幾乎不可能。韓峯?那個幾乎不出門的人?

除非……移動沙發的不是“人”,或者,移動的目的,是爲了不讓他(或者別的甚麼人)順利測量,尤其是測量那個他昨夜發現問題的西南牆角。

林棲的心沉了沉。他不動聲色,繼續測量。這次,他刻意從被沙發擋住的西南角開始,捲尺需要繞過沙發腿,讀數變得困難。但他還是得到了數據:對角線AC與BD的長度差,比昨夜似乎又大了幾毫米。是誤差,還是這個空間的“扭曲”在加劇?或者,是沙發移動後,暴露了牆角更真實的形態?

他收起捲尺,看向那面被重新蒙好的鏡子。碎花牀單依舊,四個圖釘牢牢釘着,彷彿昨夜的一切只是噩夢。但他注意到,牀單下襬靠近地面的位置,有一小塊顏色略深的、不規則的溼痕,有巴掌大,邊緣已經半乾,呈現出一種比周圍布料更深的灰藍色。像是……某種液體緩慢滲透留下的痕跡。鐵鏽味似乎淡了些,但並未完全消失。

“早啊,林兄弟!喲,起這麼早搞衛生?徐會計給你排的班夠滿的啊!” 周浩揉着眼睛,趿拉着拖鞋從房間出來,臉上還帶着宿睡未醒的浮腫,但那種職業性的熱情笑容已經條件反射般地掛上了。他的目光掃過被移動的沙發,又掃過林棲手裏的捲尺,笑容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隨即更盛,“量尺寸?想添點傢俱?這破房子是得拾掇拾掇!不過我跟你說,房東摳門得很,牆上打孔都得報備,麻煩!”

“隨便看看。”林棲收起捲尺,淡淡回應。

“理解,理解,新環境嘛。”周浩打着哈哈,走向廚房,打開冰箱拿出一罐啤酒,瞥了一眼水槽——裏面堆着他昨晚的泡麪鍋和今早的咖啡杯。“嘖,又忘了洗。”他嘟囔一聲,卻沒動手,只是拉開啤酒拉環,灌了一大口,然後拿着啤酒罐晃到客廳,一屁股坐在那被移動過的沙發上,沙發腿與地磚摩擦,發出刺耳的“吱嘎”聲。

“周先生,”徐雅的主臥門開了,她站在門口,穿着整齊,頭髮一絲不茍,臉色比昨天更加蒼白,眼下烏青濃重,但眼神依舊冰冷銳利。她先看了一眼坐在沙發上喝啤酒的周浩,目光在他手裏的啤酒罐和廚房水槽之間快速移動,然後落在林棲身上,最後,轉向那面鏡子——她的視線在牀單下襬那塊溼痕上停留了足足兩秒,嘴脣抿成一條蒼白的直線。

“公約第一條,保持公共區域整潔。你的個人物品和垃圾,請及時清理。”她對周浩說,聲音平穩,但帶着壓抑的緊繃感,“另外,公約第二條,節約。上午飲酒並非必要開支,也影響其他室友的觀感。”

“徐會計,管天管地還管人拉屎放屁?”周浩把啤酒罐往茶几上重重一放,裏面的液體晃出來幾滴,他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換上的是被反覆挑剔後的惱火和不耐煩,“我喝我自己買的酒,花你錢了?水槽我等下就洗,用得着你天天跟監工似的盯着?這合租是大家一起住,不是你一個人的潔淨樣板間!”

“正因爲是合租,才需要共同維護規則!”徐雅的聲音擡高了些,但依舊剋制,只是手指無意識地捏緊了門框,指節發白,“如果每個人都像你一樣隨心所欲,這裏會變成垃圾場!賬目不清,噪音不斷,衛生堪憂!你的行爲已經嚴重影響到了他人的居住質量!”

“我影響誰了?啊?”周浩站了起來,聲音也大了起來,帶着被戳破某種僞裝的虛張聲勢,“林兄弟,我影響你了嗎?韓峯那傢伙神出鬼沒的,誰知道他甚麼感受?就你事兒多!整天拿着你那破本子記記記,跟個幽靈似的在屋裏飄來飄去,我看是你影響大家纔對!你那鏡子蒙得跟祭壇似的,誰知道你在裏面搞甚麼鬼!”

“鏡子……”徐雅的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臉色瞬間白得嚇人,眼神深處閃過一絲近乎驚惶的東西,但很快被更強烈的、混雜着憤怒和被侵犯隱私的冰冷覆蓋,“那是我的私事!與你無關!公約第四條,尊重隱私!”

“隱私?那你盯着我洗澡時間、算我水電費的時候,怎麼不說隱私?”周浩嗤笑一聲,逼近一步,“徐會計,別以爲我不知道,你半夜不睡覺,在客廳裏轉悠,盯着那鏡子看,嘴裏還唸唸有詞。你那藥瓶子裏裝的甚麼?安神藥?我看你是心裏有鬼吧!”

“你——!”徐雅猛地後退一步,背撞在門框上,呼吸變得急促,她從口袋裏摸出那個白色小藥瓶,手指顫抖着想打開,卻一時沒能擰開。她看着周浩,眼神裏的冰冷碎裂,露出底下深藏的、巨大的恐懼和某種被逼到絕境的絕望。她不再爭論,只是死死攥着藥瓶,胸膛劇烈起伏。

“夠了。”

一個嘶啞、乾澀,像是很久沒有說過話,或者聲帶受過損傷的聲音,從走廊深處傳來。

三個人同時扭頭。

韓峯的房門,不知何時開了一條縫。很窄,只夠露出一隻眼睛和半張臉。那張臉異常瘦削,顴骨高聳,眼窩深陷,皮膚是一種不健康的青白色,嘴脣乾裂。頭髮又長又亂,油膩地貼在額角和臉頰。那隻露出的眼睛佈滿血絲,眼神卻異常清醒,甚至可以說是銳利,帶着一種長期處於緊張和警覺狀態下的、神經質的亮光。他死死地盯着客廳裏的三個人,尤其是周浩和徐雅。

“吵。” 韓峯又吐出一個字,聲音摩擦着喉嚨,令人不適。

“韓、韓哥,吵到你了?對不住對不住!”周浩臉上的怒氣瞬間變成了某種近乎諂媚的、卻更加不自然的緊張,他搓着手,乾笑道,“我們就是有點小誤會,說開了就好,說開了就好!您休息,您休息!”

徐雅也像是被韓峯的突然出現嚇到了,她迅速擰開藥瓶,倒出兩粒藥片吞下,然後低下頭,不再看任何人,轉身就要退回房間。

“等等。” 韓峯的眼睛轉向徐雅,又緩緩移到那面鏡子上,再移回徐雅臉上,“你的鏡子……昨晚,有動靜。”

徐雅的身體瞬間僵直,像被凍住。她慢慢地、極其緩慢地轉過身,看向韓峯,嘴脣翕動,卻發不出聲音。

“我聽到了。”韓峯繼續說,語速很慢,每個字都像在掂量,“刮擦聲。還有……別的。水滴聲?” 他那隻佈滿血絲的眼睛,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牀單下襬的溼痕。

“我……我不知道你在說甚麼。”徐雅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眼神慌亂地躲閃。

“你不知道?”韓峯扯了扯嘴角,那不像笑容,更像面部肌肉一次失敗的痙攣,“那你半夜摸黑靠近鏡子幹甚麼?用你的小本子記下它‘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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