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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侵蝕現實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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侵蝕現實

回歸的瞬間,沒有地鐵的喧囂,也沒有街頭混雜的氣味。林棲是坐在街心公園那張長椅上,直接“醒”過來的。彷彿只是閉眼小憩了片刻,做了一個漫長而混亂的夢,驚醒時,黃昏的光線甚至還未從他身上完全移開,只是從樹梢挪到了腳邊的草坪,顏色從明亮的金黃沉澱爲一種倦怠的橙紅。

他保持着靠在椅背上的姿勢,很久沒有動。手指還殘留着緊握工具袋粗糙帆布的觸感,鼻腔裏似乎還縈繞着老舊公房那種混合了黴味、灰塵和線香的陳腐氣息。但耳邊是真實的城市白噪音——遠處馬路上持續的車流聲,公園裏孩子跑過的嬉笑聲,樹葉被晚風吹動的沙沙聲。這些聲音清晰、分層、充滿生活的毛刺感,與副本里那種要麼死寂、要麼被單一異響統治的聽覺體驗截然不同。

他緩緩低下頭,看向自己的手。掌心空空,沒有工具袋,只有被指甲掐出的、淡淡的月牙形紅痕。身上是進入副本前那件灰色連帽衫,洗得發白,袖口有些起球。揹包擱在腳邊,拉鍊開着,露出裏面他準備好的工具、乾糧和那個舊懷錶。一切如常,彷彿那陰暗樓道、牆上的“奠”字、女孩蘇晚恐懼的眼睛,都只是一場過於逼真的白日夢。

但他知道不是。他動了動有些僵硬的手指,伸進外套內袋。指尖觸到了熟悉的、粗糙的掛曆紙邊緣。是蘇雯的頭髮和林曉的“太陽王子”畫嗎?不,那些屬於“學區房”的碎片早已消失。他摸到的是另一張紙,摺疊着,紙質厚實。他掏出來,展開。

是一張從工作筆記上撕下的紙,上面是“趙工”那工整又略顯潦草的字跡,記錄着對老舊公房裂縫的檢查和那些令人不安的發現。紙張邊緣沾着一點暗黃色的污漬,像是陳年的膠水或黴斑。它真實地躺在他手心,帶着另一個空間的冰冷觸感。

這一次,有東西被帶出來了。不是“溫馨之家”那種會消散的執念碎片,也不是“學區房”最終湮滅的紙條,而是一份實實在在的、來自副本內部的“證據”。這意味着甚麼?副本與現實之間的壁壘,因爲他經歷的增多,或者因爲別的甚麼原因,正在變得……更薄?

他收起紙條,重新摺好,小心放回內袋。然後,他拿起腳邊的揹包,站起身。腿有些麻,血液回流帶來針扎般的刺痛。他活動了一下腳踝,背上揹包,最後看了一眼公園裏尋常的黃昏景象,轉身朝外走去。

他沒有立刻回出租屋。那個狹窄、冰冷、毫無人氣的空間此刻對他沒有吸引力。他在路邊攤買了一份加蛋加腸的煎餅果子,滾燙的,用油紙包着,燙得指尖發紅。他站在街角,就着逐漸深濃的暮色,大口喫着。醬料很鹹,薄脆已經不脆了,但食物的熱量和紮實的口感,沿着食道滑進胃裏,帶來一種近乎原始的慰藉。他用這種最普通、最廉價的方式,確認自己回到了“尋常”的世界。

然而,“尋常”正在變得可疑。

去便利店買水的路上,他經過一家房產中介。玻璃櫥窗上貼滿了花花綠綠的房源信息。他的目光無意中掃過一張有些老舊的宣傳單,背景是一處綠樹成蔭的小區效果圖,樓體嶄新,配色明亮。標題是:“理想家園,築就幸福港灣”。下面還有一行小字:“某某房地產開發有限公司傾力打造”。

“理想家園”。

這個詞像一根冰冷的針,刺入他的視網膜。在“合租屋”房東瘋狂的日記裏,最後那些混亂的塗鴉中,似乎反覆出現過這個詞組。在“老舊公房”趙工的筆記結尾,提到要去查建築文件,尋找“當年的知情人”……會不會也和這個“理想家園”有關?是巧合,還是所有副本背後,隱約指向同一個源頭?

他盯着那張宣傳單,直到店員奇怪地看他,才移開目光,買了水,離開。但那四個字,已經像一道淡淡的刻痕,留在了腦海裏。

回到出租屋樓下時,天已黑透。老舊的樓梯間聲控燈不太靈敏,他用力咳嗽一聲,燈光才懶洋洋地亮起,投下昏黃的光暈。就在燈光亮起的瞬間,他似乎瞥見上一層樓梯的拐角陰影裏,有個矮小的黑影飛快地縮了回去,消失不見。是貓?還是看錯了?他停下腳步,側耳傾聽,只有樓上某戶人家隱約的電視聲。

他皺皺眉,走上樓。經過三樓時,注意到305的房門今天貼了一張新的、打印的告示,墨跡很新:“近期樓內夜間多有異響,請各位鄰居注意門戶安全,保持安靜,共同維護良好居住環境。” 語氣比301那張溫和,但內容何其相似。現實中的鄰居,也開始抱怨“異響”了?

他打開自己房門,沒有開燈,先站在門口聽了聽。屋內一片寂靜,只有窗外馬路傳來的、永不停歇的背景噪音。他打開燈,日光燈管閃爍幾下,穩定下來,照亮這個簡陋到幾乎一無所有的空間。他放下揹包,走到窗邊,看向對面那棟幾乎一模一樣的灰撲撲的居民樓。很多窗戶亮着燈,窗簾後晃動着模糊的人影,是做飯,是看電視,是尋常人家的夜晚。

但當他目光無意中掃過對面四樓一個窗戶時,動作頓住了。那扇窗戶拉着厚厚的暗紅色窗簾,但在窗簾沒有完全拉攏的縫隙裏,透出的不是尋常的白熾燈或日光燈光,而是一種……暗沉沉的、彷彿燭火般的、不穩定的橙紅色光芒。而且,那光芒似乎在極其緩慢地、有節奏地明暗變化,像在呼吸。他記得那戶人家,是一對老夫婦,平時很早熄燈。

看了幾分鐘,那光芒依舊,沒有變化。可能是換了特殊的燈,或者在看電視?他收回目光,不再深究,但心裏那根弦,又繃緊了一分。

他洗漱完畢,和衣躺在牀上,沒有立刻入睡。拿出手機,點開《宜居》。點數餘額130。他再次進入“鄰里圈”,刷新。新的帖子不多,有一條引起了他的注意:

用戶“有人從‘老舊公房’出來嗎?裏面那個總放戲曲的老太太,她放的曲子……我好像在現實裏一個很老的電臺午夜節目裏聽到過片段,但那個節目二十年前就停播了!到底怎麼回事?” (發佈於8小時前,回覆2條:“細思極恐”、“你可能被污染了,建議檢查一下自己。”)

戲曲聲……現實中的回聲?,感到一陣寒意。副本里的元素,開始向現實滲透了?還是說,這些“異常”本身,就根植於現實的某些陰暗角落,副本只是將它們提煉、放大?

他想起奶奶。拿起手機,時間已晚,但他還是撥通了療養院的電話。響了很久纔有人接,是夜班護工,聲音帶着睡意。

“你好,我找一下王阿姨?或者我想問問,203房的林奶奶,今天晚上情況怎麼樣?”

“王阿姨下班了。林奶奶……” 護工打了個哈欠,“哦,那個阿爾茨海默症的老太太啊。晚上巡視的時候看過,睡着了,挺安靜的。就是……睡前又坐在那個角落搖椅上嘀嘀咕咕了好一會兒,說甚麼‘回來了就好’、‘別怕黑’之類的。哎,老人嘛,糊塗了,都這樣。您是她孫子吧?放心吧,我們看着呢。”

“回來了就好……別怕黑……” 林棲重複着這兩個詞,心臟像是被無形的手攥了一下。奶奶的囈語,似乎總圍繞着“回歸”和“恐懼”。這和“老舊公房”裏蘇晚說的“這樓是活的,它在不高興”,和“合租屋”裏“它”對爭吵的飢渴,隱隱有着某種共性——都指向一種被困的、痛苦的、渴望被“看見”或“安撫”的存在。

“謝謝,辛苦了。” 他掛了電話,盯着漆黑的天花板。安全屋的“中級固化”已經生效,但奶奶似乎與副本的“異常”產生了更深的、他無法理解的感應。這到底是保護,還是打開了潘多拉魔盒?

接下來的兩天,林棲在一種高度的、混雜着疲憊和警覺的狀態中度過。他強迫自己出門,在圖書館查閱本地舊報紙的微縮膠片,試圖找到關於“理想家園”房地產開發公司,或者多年前某處建築事故的報道。信息零散,只找到一些邊角料:該公司在九十年代初風光一時,開發了幾個大型小區,但後來因資金鍊問題破產,負責人似乎捲款潛逃,留下一堆爛尾樓和債務糾紛,其中最大的一處爛尾樓羣,就叫“理想家園別墅區”,位於城市近郊,荒廢至今。關於事故,只有些語焉不詳的“某工地安全事故”、“某老舊小區改造糾紛”的短訊,沒有詳細信息。

他去了一趟奶奶的療養院。王阿姨拉着他,憂心忡忡地又說起了奶奶對着角落說話的事,還說最近療養院也不太平,有老人說晚上聽到走廊有腳步聲,但監控裏甚麼也沒有;有人的收音機半夜自己打開,調到一個只有沙沙聲的頻道。林棲去看了奶奶,老人坐在搖椅上,望着那個被固化的角落,眼神空茫,嘴角卻帶着一絲極淡的、虛幻的笑意,手指無意識地撚動着衣角。他叫她,她緩慢地轉過頭,看了他很久,眼神才慢慢聚焦,含糊地叫了聲“小棲”,然後又轉回去,看着角落,喃喃道:“光……有點暗了……”

林棲站在她身邊,看着那個被系統固化的、看似一切如常的角落,第一次對自己兌換“安全屋”的決定產生了強烈的懷疑和不安。他是在保護,還是在無意中搭建了一座橋,將奶奶的意識與那些不可名狀的“異常”連接了起來?

從療養院出來,他心情沉重。傍晚回到出租屋附近,看到幾個鄰居聚在樓下,低聲議論着甚麼,神色緊張。他隱約聽到“昨晚又響了”、“像彈珠掉地上”、“我家狗一直衝着門口叫”、“是不是鬧……” 後面的話壓低了,聽不清。他默默走過,上樓。樓道里,似乎比平時更陰冷一些。

夜裏,他再次被懷錶那絕不應該響起的、尖銳的鬧鈴聲驚醒。冷汗瞬間溼透後背。他抓起懷錶,錶殼冰涼,但秒針在瘋狂亂轉,時針分針指向一個荒謬的時間。與此同時,他清晰無比地聽到,天花板上傳來“咚……咚……咚……” 極其規律的、間隔均勻的敲擊聲,像是樓上有人在用甚麼東西,緩慢地、耐心地,敲打着地板。但他樓上住着一對早出晚歸的年輕白領,這個時間絕不可能在家制造這樣的噪音。

敲擊聲持續了十幾下,戛然而止。懷錶的秒針也漸漸慢下來,恢復成那種緩慢、但依舊錯誤的走動。

林棲坐在牀上,在濃稠的黑暗和死寂中,聽着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異常,不再侷限於副本,也不再侷限於奶奶的囈語和鄰居的傳聞。它開始直接侵入他的個人空間,用他無法理解的方式,聲明它的存在。

他再也無法入睡。凌晨時分,他打開“鄰里圈”。一條剛剛發佈的帖子,像冰冷的匕首,刺入他的眼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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