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第 171 章 (1/2)
第 171 章
偏廳裏的暖光映着窗欞上梅紋的紗簾,落得滿室昏柔的影。
程瀾夢坐在梨花木矮榻上,指尖無意識摩挲着榻邊纏枝蓮的紋路,將與舒承恩相見的細枝末節一一說來,連自己心底那點關於貴妃身孕的揣測,也毫無保留道盡,末了指尖微頓,擡眼望向前方的人。
裴溫倫立在案前,指尖捏着半盞微涼的雨前龍井,青瓷杯沿抵着他的指節,聽她講完,面上竟無半分訝異,眉峯平展,眼底也靜得無波。
程瀾夢倒先怔了,撐着榻沿微微欠身,語氣裏帶着明顯的意外:“你早知道?”
裴溫倫擡眸,目光落她臉上,緩緩走過來。
矮榻前的空間本就逼仄,他俯身時,玄色錦袍的衣襬掃過榻邊的軟墊,帶着淡淡的松煙墨香,又混着一絲極清淺的藥氣。
他微微側頭,溫熱的呼吸擦過程瀾夢的耳廓,聲音壓得極低,像浸了寒潭的水,一字一句泄出那個藏在宮牆深處的驚天祕密。
程瀾夢的身體猛地一僵,指尖瞬間攥緊了榻上的錦墊,錦緞的紋路硌得指腹發疼。
她倏地從矮榻上站起身,因動作太急,帶得榻邊的小几輕輕晃了晃,案上的茶盞叮鈴響了一聲。她擡眼看向裴溫倫,杏眼睜得渾圓,眸子裏翻湧着難以置信的驚愕,脣瓣微張,半晌才擠出幾個字:“皇帝已無生育能力?”
炭盆裏的火星輕輕噼啪一聲,襯得偏廳裏更靜。
程瀾夢的聲音帶着微顫,又追問:“若你所說是真,太醫院的人怎麼會不知道?”
她下意識擡手按在胸口,指尖發涼。
尋常太醫或許無緣爲帝王診脈,可舒承恩的祖父是太醫院院正,伴駕多年,怎會不知皇帝的身體底細?
更何況帝王自身,若知曉此生絕嗣,怎會看着貴妃懷着旁人的孩子,還那般喜形於色?除非…… 一個可怖的念頭陡然竄入心底,程瀾夢的腳步微頓,整個人僵在原地,眼底的驚愕慢慢凝住,只剩一片茫然。
裴溫倫緩緩直起身,玄色的衣料垂落,勾勒出清雋卻挺拔的身形。
他擡眸,眸光越過程瀾夢的肩頭,投向窗外的沉沉夜色,檐角的銅鈴被夜風拂過,輕響一聲,卻穿不透這滿室的壓抑。
他的眼底蒙着一層霧,看不見絲毫光亮,像落了雪的寒潭,聲音平平靜靜,卻字字砸在人心上:“我的血除了能解百毒外,也有延年益壽的功效,所以皇帝每隔一段時間便會宣我入宮。但他不知道,日積月累的服用,於身體也是有害,絕嗣便是其中之一。”
“皇上他……” 程瀾夢的聲音哽在喉嚨裏,想說甚麼,卻又無從說起,只覺得後背漫上一層寒意,連指尖都涼透了。
裴溫倫收回目光,落回她臉上,眸底的晦暗稍縱即逝,只剩一片冷寂:“這世上除了我,並無第二個人知曉。”
話音落時,窗外的雲又遮住了殘月,偏廳裏的光更暗了,暖黃的燭火也驅不散這驟然籠罩下來的,藏着宮闈祕辛的寒涼。
那疑問像藤蔓般瞬間纏緊了程瀾夢的心臟,她喉間發緊,下意識攥緊了衣袖,指節因用力而泛白,連聲音都染上了難以掩飾的乾澀,一字一頓地問出口:“那你又是如何知曉的?”
窗外的殘月被濃雲徹底吞沒,連檐角的銅鈴都靜了下來,只剩兩人的呼吸在寂靜中交纏。
裴溫倫聞言,忽然低低笑了一聲,那笑聲極輕,帶着幾分自嘲,又藏着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苦澀,像被寒風吹過的枯葉,輕飄飄落進人心底。
他緩緩垂眸,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淺淡的陰影,攏在昏暗中,看不清眼底的情緒,分不清那笑意裏是喜是悲,只覺得周身的氣息又冷了幾分,連帶着周遭的空氣都似凝了霜。他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袖口暗紋。
沉默片刻,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沙啞,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像是在訴說一件耗盡了所有力氣的往事:“母親臨走前告知我的。”
話音落下,裴溫倫的指尖猛地收緊,指腹掐進掌心,鈍痛傳來,卻壓不住心底翻湧的酸澀與茫然。
那年母親坐在牀邊,親手舀起那碗漆黑的藥汁,一勺一勺喂進他嘴裏,藥汁的苦澀穿透舌尖,直直浸進骨血裏——那碗藥,困住了他的一生,讓他淪爲帝王續命的工具。
也是在那時,母親握着他的手,聲音輕得像嘆息,將這個護身符一字一句告知了他。
他緩緩擡眸,目光越過程瀾夢,望向偏廳高處那盞懸着的宮燈,燈芯跳躍,昏黃的光映得他眼底一片渾濁,沒有半分光亮。
心底有個聲音在反覆叫囂,很想問問九泉之下的母親,當年親手喂他喝下毒藥,又將這祕密託付於他,究竟是狠心捨棄,還是萬般不捨?那看似決絕的舉動裏,藏着的,是無奈,還是另有隱情?
程瀾夢站在原地,看着他眼底的空洞與掙扎,指尖的涼意蔓延至全身,到了嘴邊的追問,終究還是嚥了回去。
她分明看見,他垂在身側的手,在微微顫抖,連玄色錦袍的衣襬,都因那細微的顫抖,泛起了淺淺的褶皺。滿室的寒涼裏,藏着的,是兩人都無法言說的沉重與悲涼。
既然已確認貴妃腹中並非龍種,眼下最要緊的事,便是揪出那個給皇帝戴了綠帽的男人,更要籌謀如何在達成目的的同時,不動聲色地讓皇帝知曉這樁驚天真相——既不能打草驚蛇,更不能引火燒身。
解鈴還須繫鈴人,此事發於貴妃宮中,突破口自然也在貴妃宮裏的人身上。貴妃這些年深得帝寵,盛寵不衰,程瀾夢性子沉穩,深知貿然出手只會自投羅網,是以一直按兵不動,暗中觀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