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塔區
第3章 塔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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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倫死後一週,我的主治醫師宣佈我治療效果良好,精神情況穩定,准許出院。他給我所謂的治療就是注射鎮定劑,我每天要睡二十個以上小時。在我睡着時,會有嚮導過來做那個哨兵對我做過的事。有一次我醒了,“看”到了。嚮導身上發出一條發光的觸鬚似的東西,靠近我。她做的很柔和,沒有他那樣讓我痛苦,如果我沒有醒着,根本感覺不到她這樣做過。
可我還是很反感。因爲她在奪走我的憤怒,我的痛苦,我的悲傷。
我站在地毯上。我沒有允許過任何人清理這裏,可是這裏被清理過了,空氣裏飄着漂白劑的味道,到處都很乾淨,就像我的思維和情緒。這是海倫橫臥的地毯,那是他強迫我的櫃子,那是他躲藏起來看着我的臥室的門。我坐在沙發上。哀傷像一條淺淺的小溪輕輕地流過我。不應該是這樣的。塔區派來的陪同我的人坐在我身邊,溫柔地看着我,並不說話。我想她肯定已經處理過很多像我一樣的人,很懂怎麼處理我。我覺得這很噁心。但我還是在她張開手臂時,忍不住靠在她懷裏,哭。她也是一個嚮導,等我開始我的課程後她還會是我的一位老師,還是我的舍監。現在她像我的姐姐,輕輕拍着我的肩膀。沒有伸出精神觸鬚,沒有疏導。她只是耐心地等待着。
我哭夠了,她開始幫我一起整理我的個人物品。就這樣,海倫死了一週後,我搬進了塔區。
聯盟法律規定,新生的哨兵或嚮導立即到塔區報道,接受他們的哨兵或嚮導培訓課程,是他們的義務,不得有任何推辭或延誤。我坐在嚮導基礎培訓的課堂上,和我同一間教室裏的都是十幾歲的青少年,他們很驚訝教室裏會出現一個成年人,我也很不自在我在這樣一個地方上課。我的老師看到我的尷尬,以此鼓勵我,告訴我如果我好好努力,提前結束培訓,早日去上那些有更多成年同學的課程。遺憾的是,我學的很慢,我比他們所有人都慢,最年幼的孩子也比我更輕易地掌握放出精神體或精神觸鬚,或是進入自己精神空間的訣竅。後來我知道,我的表現讓我所在的塔區的整個高層都很愕然。一般來說成年後覺醒的哨兵或嚮導,要麼是精神力非常平庸的D級,要麼是精神力非常傑出的S級。從我覺醒時製造出的那種動靜看,他們預測我會是一個強大的天才,會以驚人的速度成長爲成熟的S級嚮導。我讓所有人非常失望。嚮導需要對精神情緒的敏感和控制力,我沒有這種敏感,感覺不到,就更談不上控制力。整整一年之後,我纔到了能勉強進行精神力測試的程度,測試結果是意料之中的D,而和我同一個時間開始課程的孩子們,有的已經成長爲C級嚮導,能爲哨兵進行精神疏導了。
因爲哨兵沒有嚮導一定會死,嚮導沒有哨兵卻能好好地活着,比起哨兵,嚮導總是更珍貴,就算是很弱的嚮導,也很有價值。塔區培養出一個S級嚮導的幻想破滅後,也沒有給我甚麼壓力,相反,總會有人來勸我不要給自己壓力,順其自然。是的,我很有壓力,我很失望,因爲海倫,因爲那個S級哨兵。如果我很弱,一直在最底層的區域掙扎,我怎能爲海倫復仇呢?我想要變強,渴望變強。我報了體能訓練,參加格鬥培訓。我的舍監委婉地告訴我,我的精神力是註定不能通過徵兵測試的,我參加這些課程徒勞無功,爲甚麼不去學一學音樂或美術呢?我告訴她,我對音樂或者美術一向沒有興趣。但是我的格鬥老師很快私下裏找我,搖着頭對我說,以她這麼多年的經驗,她很清楚,我是那種沒有任何天賦的人,我的動作很笨拙,很僵硬,非要往這方面努力,結果很可能只是讓自己落很多傷——隔三差五,我不是扭到腳就是戳到手。
兩年後,我終於通過了考覈,從基礎班畢業了。根據法律規定,作爲D級嚮導,我不必進行更高一級的嚮導培訓,我可以在登記後離開塔區,回到普通人中生活,每月到塔區完成額定時長的非緊急情況下的對哨兵的疏導工作即可。這種疏導工作與其說是義務,不如說是福利,和哨兵嚮導相關的一切工作薪水都很高。對於嚮導來說,給理智正常,配合的哨兵做疏導,應該是很簡單的事。但是對我來說,不是。我是本地塔區收到投訴最多的D級嚮導,甚至和那些會給狂化哨兵進行強制疏導的高級嚮導比起來,我的投訴數量都是他們望塵莫及的。那些哨兵一見到我,就找出各種理由退掉這次疏導。他們說我做的很痛。有一次,我和他們打了起來,因爲我聽到他們揹着我說——
因爲我覺醒時被一個哨兵“【】”了,所以現在我也來“【】”他們這些可憐的哨兵。
我打不過他們。由於法律的約束,他們不敢對我怎麼樣,但是他們抓着我和我的精神體不放手,嘲笑我。他們嘲笑我是個殘疾的嚮導,根本不夠格被稱爲嚮導,嘲笑我的精神體都是殘疾的,甚麼玩意,一個大白球。他們說,當初那個S級哨兵也就是我這種嚮導能享用過的最好的哨兵了。
我希望我能回到我覺醒時的那種狀態,那種情緒尖銳龐大到令我痛苦的感覺,這樣我就可以把我的痛苦傳遞給他們。
但是我沒有,好像那場噩夢永遠只能留在我的噩夢裏,我曾經爆發過的力量不是能被我自己自由控制的。很快有別的嚮導和哨兵過來了,分開了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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