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除夕 (1/4)
除夕
一月底,快過年了。
事務所從臘月二十八開始放假,到大年初六上班。唐果提前一週就訂好了回家的機票,每天都在倒計時,臉上的笑容一天比一天燦爛。林嶼也要回老家,他父親身體不好,他每年春節都回去陪父母。宋知意沒有說要回哪裏,沈時晚也沒問。她只知道宋知意除夕那天還在事務所改方案,好像她除了工作之外沒有別的地方可去。
沈時晚也沒有回去。
不是不想回,是沒法回。父親住在老家,有阿姨照顧,身體恢復得還不錯。但那個“家”已經不是她記憶中的家了——母親不在,父親再婚後又離了,房子也換成了小兩居。她回去,父親要張羅,阿姨要忙活,她像是一個客人,而不是家裏人。
“晚晚,你真的不回來?”父親在電話裏問,聲音還是那副有氣無力的樣子,但比三年前好多了。
“爸,我這邊工作走不開。”
“過年了還要工作?”
“建築行業就這樣,項目不等人。”
父親沉默了一會兒,嘆了口氣。“那你一個人注意身體,別老喫外賣。”
“嗯,您也是,注意身體。”
掛了電話,沈時晚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看着天花板,發了好一會兒呆。窗外的老槐樹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像一隻張開了手指的手。偶爾有鳥落在上面,站一會兒,又飛走了。冬天很安靜,安靜到能聽見遠處的車聲和自己的心跳聲。
許安寧也回家了。她走之前把冰箱塞得滿滿當當——餃子、湯圓、青菜、排骨、雞蛋,還有一袋沈時晚最愛喫的車厘子。
“這幾天你就別出門了,外面冷。”許安寧站在門口,圍巾圍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眼睛,“除夕夜你要是覺得孤單,就給我打視頻。我們家喫年夜飯的時候我讓你雲參與。”
“好。”
“還有,”許安寧把圍巾往下拉了拉,露出嘴巴,“你不打算叫那個人來?”
沈時晚愣了一下。“誰?”
“還能有誰?傅司珩啊!”許安寧翻了個白眼,“你倆現在到底算甚麼關係?他除夕夜不會一個人過吧?”
沈時晚沒有回答。她不知道傅司珩除夕夜怎麼過。傅家每年都有年夜飯,老太太主持,一大家子人圍在一起,熱鬧得很。他應該會回去吧,畢竟那是他的家。不管那個家是溫暖還是冰冷,名義上都是他的家。
許安寧走了之後,屋子裏徹底安靜下來。沈時晚從冰箱裏拿了一盒牛奶,倒進杯子裏放在微波爐加熱。“叮”的一聲,牛奶熱好了。她捧着杯子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灰濛濛的天,慢慢地喝。牛奶很暖,從喉嚨滑下去,像一條溫熱的小溪。
她忽然想起去年的除夕。那時候她還住在傅家別墅。年夜飯是在老宅喫的,一大家子人圍着一張巨大的圓桌,菜一道一道地上,多得桌子都擺不下。傅老太太坐在主位上,表情比平時柔和了一些,也許是過年了,也許是人老了,看到兒孫滿堂心裏高興。傅司珩坐在沈時晚旁邊,和平時一樣,不怎麼說話,有人敬酒他就舉杯,沒人跟他說話他就安靜地喫飯。沈時晚坐在他旁邊,也不怎麼說話。
他們之間隔着一個拳頭的距離,不遠不近。偶爾他的手臂會碰到她,輕微的、短暫的觸碰,每次都會讓她心跳加速幾拍。但他好像甚麼都沒有感覺到,或者感覺到了也裝作沒有感覺到,繼續喫飯,繼續沉默,繼續做一個合格的、冷漠的、讓所有人都看不懂的傅司珩。
現在想想,那次“不小心”碰到她手臂的時候,他的心跳是不是也加速了幾拍?她不知道。她想問,但已經過了可以問的時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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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二十九,沈時晚一個人去了趟超市。
超市裏人很多,到處都是紅色——紅色的燈籠、紅色的對聯、紅色的福字、紅色的包裝袋。廣播裏循環播放着恭喜發財之類的賀年歌曲,喜慶得有些吵鬧。她推着購物車在人流裏擠來擠去,買了一袋餃子粉、一盒肉餡、一棵大白菜、幾根大蔥,還有一些零零碎碎的零食。
她決定除夕自己包餃子。這是她搬出來過的第一個年,沒有傅家的排場,沒有老宅的規矩,沒有那張坐了三年的硬木椅子,沒有那個她永遠讀不懂表情的老太太。只有她,和這間不大的、朝南的、陽光很好的出租屋。還有一個不知道會不會來、但她希望他來的——人。
她不確定傅司珩會不會來。他沒有說過要來,她也沒有邀請他。但許安寧那句“你除夕夜不會一個人過吧”像一顆種子,種在了她心裏,不管怎麼拔都拔不掉。她在超市裏買了一袋速凍湯圓的時候想他,在看到一對情侶手牽手挑選年貨的時候想他,在付款的時候手機屏幕上彈出一條新聞推送——“傅氏集團董事長傅司珩出席年終慈善晚宴”——照片裏的他穿着一身黑色西裝,站在人羣中間,表情和平時一樣冷。
不是一個人。
他的身邊站着很多人,永遠站着很多人。但他還是一個人。
沈時晚看着那張照片看了很久。他站在聚光燈下,周圍全是人,但他的眼睛裏沒有光。那種光不是燈打上去的,是心裏有東西在亮。他的心裏有東西在亮嗎?有的,她知道。她把那個東西藏在了一個上了鎖的櫃子裏,櫃子上貼着她的名字——沈時晚的東西,別動。
她還是他的東西嗎?不,她不是任何人的東西。但她可以是他的——選擇他的,走向他的,在他伸出手的時候握住他的。只是他們還沒有到那一步,他在學怎麼說真話,她在學怎麼不害怕。都需要時間。她把手機放回口袋裏,拎着購物袋走出了超市。冷風迎面撲來,把她的鼻尖凍得通紅,她把袋子換到另一隻手上,縮着脖子快步走回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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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
沈時晚睡到了自然醒。睜開眼睛的時候,陽光從窗簾的縫隙裏擠進來,落在她的枕頭上,一小塊長方形的光,金燦燦的。她伸出手,把手指放在那塊光裏面,指尖被照得半透明,像一塊薄薄的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