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尾聲 (1/2)
尾聲
多年後的一個黃昏,沈時晚一個人回了趟城南紡織廠。藝術中心還在,那排老廠房還在,紅磚牆在夕陽裏呈現出一種溫暖的、帶着時間沉澱的赭紅色。那面牆早就拆了,但她在原來的位置站了很久。腳下是新的水泥地面,平整光滑,沒有一點痕跡。但她知道這裏曾經有一面牆,牆上刻着無數個“沈時晚”,刻得很深,一筆一劃都很用力。
她蹲下來,伸出手,手指按在地面上。冰涼的,平整的,甚麼都沒有。但她覺得那些字還在,只是從牆上轉移到了別的地方——在她的心裏,在他日記本的每一頁,在他們一起走過的每一天。
身後傳來腳步聲。她沒有回頭。
“你怎麼知道在這裏?”
傅司珩在她旁邊蹲下來。“路過。”
沈時晚笑了。他現在還是會說“路過”,從二十多歲說到三十多歲。說了一路,還會繼續說下去。她側過頭看着他,夕陽落在他的側臉上,他的輪廓還是那樣——眉骨高而鋒利,鼻樑挺直,下頜線利落。但比年輕時柔和了一些,那些冷硬的線條被時間磨圓了一點點,不多,但她看得出來。
“傅司珩,你還記得這面牆嗎?”
“記得。”
“你最後一次來這裏是甚麼時候?”
他沉默了。“畢業那天。”
“你刻了甚麼?”
他看着她,“你的名字。刻完那行字之後,在門口站了很久。”
“想甚麼?”
“想如果有一天你知道了,你會怎麼想。”
沈時晚的眼眶紅了,“現在知道了嗎?”
他的嘴角彎了一下,“知道了。”
她靠過去把頭靠在他肩膀上。夕陽從西邊落下去,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傅司珩。”
“嗯。”
“你後來還寫過日記嗎?”
他沉默了片刻。“寫。”
“寫過多少字?”
“不知道。每天寫。”
“寫了甚麼?”
他想了想。“今天她煮粥的時候多放了一顆紅棗,應該是不小心,但她沒撈出來,喝的時候咬到了,皺了皺眉。今天她加班到很晚,我去接她,她在車上睡着了,安全帶勒着脖子,我幫她調了一下。今天她收到女兒畫的畫,說畫的是我們一家三口,她貼在冰箱上了,女兒說爸爸的臉畫歪了,她說沒關係,爸爸本來就長得歪。”
沈時晚的眼淚掉了下來。他寫了很多,把每一個細碎的、她自己都不會在意的瞬間都寫下來了。和他十六歲那年一模一樣,每一個細節都記得很清楚,一筆一劃都很用力。只是現在不用鎖在櫃子裏了,他會念給她聽,在她睡不着的時候,在她加班很累的時候,在他們一起窩在沙發上的週末下午。他的聲音很低,像大提琴的弦被緩緩拉動。她聽着聽着就睡着了,他在她耳邊說最後一句話。
“晚安,沈時晚。不是‘安’,是‘晚安’。”
沈時晚從那面已經不存在的牆前面站起來,牽着他的手往回走。太陽落山了,天邊還剩最後一抹橘紅色,路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
“傅司珩。”
“嗯。”
“你猜女兒現在在做甚麼?”
他想了想,“看日記。”
沈時晚笑了。那本日記現在放在女兒的書桌上,女兒每天都會翻幾頁,有時候看得懂,有時候看不懂。看不懂的就來問——“媽媽,爸爸爲甚麼說你‘笑是圓的’?”她不知道怎麼回答,笑是圓的,就是圓的,不是尖的。不是數學,是詩。女兒還太小,不懂詩。但有一天她會懂的,等她也遇到那個把她畫了無數遍、把她的名字刻在牆上、把她的笑形容成“圓的”的人。她會懂,會哭,會笑着哭。
沈時晚說:“走吧,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