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7章 暗夜靠山，田埂初心

夜色沉沉籠罩着鹽鹼地軍營家屬院，晚風裹挾着濃重的土腥氣與鹽鹼的刺骨涼意，四下萬籟俱寂，家家戶戶早已熄燈安歇，連犬吠聲都消散在冷寂的夜裏。徐逸晨輕手輕腳安頓好謝渺歇息，小院裏那盞昏黃的燈火緩緩熄滅，徹底歸於安穩寂靜，可這份尋常煙火的靜謐，反倒襯得不遠處的軍營深處，愈發凝重肅殺，連夜風都似帶着幾分緊繃的氣息。

老林並未歸家，一身筆挺軍裝，獨自踏着濃重夜色，走向軍營辦公樓。深夜的辦公樓冷清肅穆，走廊裏空蕩蕩的，唯有他腳下軍靴踏地的聲響，沉悶又有力，一遍遍迴盪在寂靜樓道里。警衛員小趙早已在辦公室外值守，見老林神色凝重、步履匆匆，便知是有機密要事，立刻挺直身板，繃緊了神經。老林進屋後，抬手示意小趙嚴守門口，不許任何人靠近走動，辦公室即刻陷入一片死寂，只剩桌上老式檯燈的光暈靜靜鋪灑開來，暖黃的光落在他沉斂堅毅的面容上，更顯神情肅穆。

他站在辦公桌前，閉目平復了許久，等到思緒徹底理清、心緒穩當下來，才緩緩拿起老式軍用電話聽筒。線路里電流沙沙作響，雜音不斷，經過總機幾番輾轉轉接，終於連通了首都上級專線。電話接通的剎那，老林瞬間收斂所有情緒，語氣沉穩篤定，毫無隱瞞地將謝渺這段時間的所作所爲、心中謀劃，一五一十悉數彙報，從改良鹽鹼地的嘗試，到籌建溫室大棚的設想，每一個細節都講得清清楚楚。

他既客觀點明瞭此事在當下時局裏的特殊性與敏感性，又懇切地向首長表明自己的態度：他親眼見證謝渺的人品與本心，絕非沽名釣譽之輩，所有籌謀都是爲了改善軍屬生活、紮根鹽鹼地、利軍利民；他自願全程跟進此事，暗中把控分寸、嚴守各項規矩，懇請上級知曉實情、給予明確指示，既能護住謝渺的一腔熱忱，不挫傷她爲民做事的積極性，又能依規穩妥推進這些利衆利民的好事。

字字斟酌，句句懇切，言語間滿是對謝渺的認可、維護與篤定。他此番深夜密報，從不是例行公事的報備，而是主動站出來，甘願做謝渺最穩固的靠山，替她擋下世俗規矩裏的無端風雨與潛在風險，爲她的初心謀劃，爭取合規的落地餘地與前行的機會。

聽完上級的指示與安排，老林鄭重應下，一字一句記下所有要求，才緩緩放下聽筒。懸在心頭的巨石稍稍落地，眉宇間的凝重雖緩了幾分，可週身的責任感卻愈發厚重。他轉頭叮囑小趙，務必嚴守保密規矩，今夜之事絕不可外傳半分，哪怕是至親之人，也半個字不能提。

走出辦公樓，夜色更深，寒風吹得人臉頰發緊。老林抬眼望向家屬院的方向，漆黑的眼眸裏，滿是期許與篤定。他已然拿定主意，往後定會默默爲謝渺保駕護航，幫她梳理流程、規避風險、對接各項規矩，只要她行得正、坐得端、做得對，自己便會一直站在她身後，全力兜底支撐，讓這份紮根鹽鹼地的赤誠心願，能安穩落地，生根發芽。

天邊漸漸泛起魚肚白，太陽緩緩升起，金色的晨光灑在白茫茫的鹽鹼地上，褪去了幾分夜的寒涼。謝渺迷迷糊糊睜開雙眼，伸了個大大的懶腰，纔算徹底回過神。她挪下炕，四下打量一圈，屋裏安安靜靜的，半點聲響都沒有，便知徐逸晨早已去了軍營。簡單洗漱完畢，吃了幾口早飯，她收拾妥當便推開院門走了出去。

此時的謝渺，全然不知昨晚老林深夜折返軍營，爲她奔波操勞的一切，就連昨晚老林臨走時跟她叮囑的話，也因一夜酣睡忘在了腦後。

院門打開的一瞬，熱絡的招呼聲便撲面而來：“徐團長家的，可算出來了，正好咱一塊兒走！”

“妹子喫沒喫早飯？我這帶了玉米麪餅子，要不先墊吧一口？”

一同下地勞作的軍屬嫂子們，個個精神抖擻，見到謝渺都是熟稔又熱情的招呼，沒有半分生疏，這份質樸的暖意，讓謝渺心裏越發覺得安定踏實。

“多謝嫂子們，我喫過了，咱一起走吧。”

一行人說說笑笑，結伴往家屬院外走，每個人臉上都洋溢着對勞作的熱忱，對日子的盼頭。可走着走着，謝渺敏銳地察覺到，周遭不少異樣的目光——有昨晚鬧到軍營，要部隊主持公道的那些人，眼神裏滿是怨懟與不服；也有向來瞧不起下地勞作、嫌苦怕累的人，滿眼鄙夷地避之不及。謝渺面色平靜，誰都沒搭理，只顧着跟身邊的嫂子們說笑，昂首挺胸一同熱鬧地走出家屬院。

正當一行人快要走到平日勞作的鹽鹼地試驗田時，抬眼望去，只見田埂邊站着一排身姿筆直、軍姿挺拔的解放軍同志，他們身上的軍裝，並非駐地軍營的樣式，一看便是外來的領導同志。原本還在說說笑笑的嫂子們，瞬間閉緊了嘴巴，臉上的笑意收斂，不自覺地放慢腳步，下意識往謝渺身後靠了靠，心裏既緊張又好奇，不知這些人突然到訪是何用意。

謝渺心裏也泛起疑惑，猜不透這些人的來意，卻依舊提着布制手提包，從容不迫地往前走去。她一眼瞥見人羣中熟悉的身影，徑直朝着老林的方向走近，語氣平和地開口問道：“林司令，您怎麼在這兒？各位領導這麼早過來，是有甚麼事嗎？”

她話音剛落，對面一行人也在暗自打量着她：眼前的姑娘眉眼清秀，衣着樸素，看着溫婉，周身卻透着一股沉穩從容的韌勁，全然沒有普通女子見到大領導的侷促慌亂。衆人眼中先是驚訝，隨即又生出幾分由衷的好奇。謝渺無法忽視一道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心裏的疑惑更重，卻始終面色如常，靜靜等着老林回應。

老林剛要開口，爲謝渺介紹一行人身份，人羣中忽然響起一道粗獷洪亮的聲音，徑直打斷了他的話，也將謝渺的注意力吸引了過去：“你就是謝渺同志吧？聽說還是老林的乾女兒！我們是周邊軍區的，聽聞你在這兒搞鹽鹼地改良、籌劃溫室大棚，特意趕過來，厚着臉皮想跟你請教請教，不知道謝同志方不方便給我們講講經驗？”

謝渺心裏瞬間明瞭，轉頭若無其事地看向老林，見他眼中依舊帶着幾分平日裏的嚴肅，並無異樣，便大致摸清了情況。她面色不改，語氣謙遜又大方，對着一衆領導朗聲說道：“感謝各位領導的抬愛與信任，只不過我實在擔不起‘請教’二字。我也是剛來鹽鹼地不久，所有法子都是邊摸索邊試做，一步一個腳印趟出來的，眼下土地剛有一點改良的苗頭，溫室大棚更是還在籌劃階段，遠沒到能分享經驗的地步。各位領導都是深耕基層、經驗豐富的前輩，若是發現我們做得有不妥之處，還請多多指點，幫我們指出問題纔是。”

一席話說得落落大方，不卑不亢，既沒有居功自傲，也沒有怯場退縮，反倒盡顯謙遜與踏實。這番姿態，讓一行領導同志對謝渺的好感與期待更甚，剛纔開口的那位領導當即笑了笑，連連點頭道：“小同志太謙卑了！我們常年駐守高原鹽鹼地，最清楚這惡劣氣候、貧瘠土地帶給官兵和家屬的苦楚，剛纔我們一路走過來，親眼看到你們翻新改良過的土地，鬆軟平整，跟旁邊板結發白的鹽鹼地截然不同，光是這一點，就足以見得你的能力與用心，我們是真心佩服！”

其餘幾位領導也紛紛附和，看向謝渺的目光，早已沒了最初的打量，只剩認可與讚許。

謝渺聞言，輕輕搖了搖頭，隨即側身，指向身後跟着的一衆軍屬嫂子，又看向不遠處駐地部隊幫忙翻地的戰士們，語氣誠懇，字字真切地說道：“各位領導，其實這塊地能有這般變化，從來都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我也不能也不敢獨佔了去。身後這些嫂子們，跟着我起早貪黑，不怕苦不怕累，刨地、鬆土、灌溉就連那一堆堆石子都是她們用手刨開撿出來的，每一份力氣都沒少出，她們是改良土地的主力軍；還有駐地的解放軍同志們，抽出訓練之餘的時間，幫我們翻整硬邦邦的鹽鹼地，搬運物資，搭建簡易田壟，沒有他們出力，單憑我一個人，根本做不成任何事。”

她頓了頓，目光堅定地看着衆人，繼續說道：“我不過是把自己知道的一點小經驗跟大家分享，真正讓這片地慢慢變好的，是各位嫂子的辛勤汗水，是部隊戰士們的鼎力相助，是咱們軍民一心、紮根這裏、想把日子過好的勁頭。我只是做了自己該做的事，所有功勞，都屬於這些默默付出的軍屬姐妹們，屬於咱們可愛的解放軍同志，我謝渺，不敢貪功。”

身後的軍屬嫂子們聽完，眼眶瞬間泛紅，心裏滿是感動，原本的緊張不安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暖意與自豪。她們原以爲謝渺會藉着這個機會展現自己，沒想到她始終把大家放在前面，句句都在唸着衆人的功勞。

老林站在一旁，看着從容謙遜、心懷大愛的謝渺，眼中閃過濃濃的欣慰與讚許，嘴角不自覺地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

一衆領導聽完謝渺的話，更是連連點頭，眼中滿是讚賞。那位粗獷嗓音的領導感慨道：“小小年紀，不居功、不自傲，心裏裝着羣衆、裝着戰友，難得！實在難得！有你這樣踏實肯幹、心繫衆人的同志，有這麼齊心的軍屬和戰士，這片鹽鹼地，遲早能變成良田，你們的溫室大棚，也一定能早日建起來！”

其餘領導也紛紛表態，要把謝渺這邊軍民合力改良鹽鹼地的經驗推廣下去，還要協調物資與技術，全力支持這邊的溫室大棚項目。一時間，田埂邊的氣氛熱烈又融洽，晨光灑在衆人身上，也灑在那片翻新的土地上，彷彿預示着這片荒蕪鹽鹼地，終將迎來滿目的生機與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