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失望 (1/4)
失望
江南的夏風,柔的時候,是有分寸的。
它不急,不躁,從水面一點點拂上來,帶着潮溼的涼意,貼在人的衣襟上,像一句沒說出口的話。
可一旦入了梅雨季,這風裏便像揉進了一把細細的刀。
尤其夜裏。
風順着巷子鑽進來,帶着水氣,貼着皮膚,一寸一寸地涼下去。
沈知行回到家時,身上還帶着教室裏的悶熱與疲憊。
一整天的課下來,他幾乎是被掏空的。
教會學校的課,本就帶着幾分施捨的意味。來的孩子多,年紀參差,聰慧的、遲鈍的,混在一起;男女同班,紀律鬆散。講一句話,要重複三遍,才能讓大半人聽明白。
一節課下來,他常有一種錯覺——
像是揹着一座看不見的山,從清晨走到黃昏。
那些孩子,大多出身寒微。
富人家的子弟,自有私塾、有先生;來這裏的,不過是中下人家,圖個“識幾個字”,將來不至於做睜眼瞎罷了。
至於甚麼文章氣、學問心——
太遠了。
有幾次,他站在講臺上,看着臺下那一張張或茫然或疲倦的臉,忽然生出一種荒唐的念頭——
自己是不是走錯了地方?
一個北大畢業的人,竟在這裏,一字一句地教人認字。
那些曾經翻過的書、想過的道理,彷彿被一點點磨平,消耗在重複與瑣碎之中。
像水滴,落在石頭上。
沒有聲響。
也沒有迴音。
而外面的世界,更讓人無法安定。
這一年,風聲不斷。
從上海開始的學生運動,像一粒火星,被風一吹,迅速燎開。“反飢餓、反內戰、反迫害”的口號,從街頭傳到報紙,再從報紙傳進人心。緊接着,“五二〇”的消息傳來,議論、憤怒、恐懼,一層疊一層。
有人低聲談論,有人閉口不言。
更遠處的戰事,也一再傳來消息——陝北、山東,攻與守、勝與敗,反覆更替。
沒有人說得清,明天會怎樣。
連教會學校,也在悄然變化。
老師越來越少。
有人忽然不辭而別,聽說是去了北方;也有人撐不住日益飛漲的物價,另謀生路。留下的人,被一點點加重負擔。
今天,校方通知他——
除了國語課,他還要兼教算術與常識。
理由很簡單:人不夠。
他點了點頭,沒有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