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木棉樹下 (3/8)
“以前覺得這不是甚麼大事。在修復室裏,文物不會變臉,工具不會易容。我只需要記住它們的特徵和用途。”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貓糧袋的邊緣,塑料發出細微的窸窣聲。
“但在人的世界裏,這常常帶來尷尬。”
“我記得小瑰,是因爲從小一起長大,那張臉看了二十多年。記得沈亭序,是因爲他總穿着花哨得令人難忘的襯衫。記得季館長,是因爲……特徵足夠鮮明。”
他第一次把自己內心最真實的想法說了出來。
說到這裏,他頓了頓,終於轉過頭看她。
“但有些人,需要見很多次,需要記住很多細節,才能在下次見面時準確叫出名字。”
許汀眠的心臟猛地一跳。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雙深褐色的眼睛,看着裏面那種近乎坦白的認真。
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是她第一次正式以助理身份站在他面前,在博物館的庫房前交接文物的時候,他看着她,眼神很平靜,然後說:
“你是,小瑰的朋友。”
當時她心裏那點隱祕的期待,像被針輕輕扎破的氣球,無聲地癟了下去。
原來不是因爲不在意。
是因爲……他真的沒記住。
“所以你問我,‘您還記得我的名字嗎’。”裴聿珩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那天我才意識到,這對你來說可能……是一種不被尊重的感覺。”
許汀眠的嘴脣動了動。
她想說“沒有”,想說“我理解”,想說“這沒甚麼”。
可話到嘴邊,卻變成了一句很輕的:
“那你現在……記住了嗎?”
問完她就後悔了。
太直接了,太冒失了,她又一次崩裂掉在他面前的僞裝。
可裴聿珩沒有露出任何不悅的表情。
他只是點了點頭,很認真地說:
“記住了。”
“許汀眠。許助理。博物館館長助理。喜歡在整理文件時微微皺眉,找到關鍵數據時會眼睛一亮,遞工具時指尖總是很穩,泡紅茶時永遠會記得我的習慣是不加糖。”
他一樁一樁地說着,語氣平淡得像在彙報工作。
可每一個細節,都像一顆小石子,投入許汀眠心湖,漾開一圈圈越來越大的漣漪。
“還有……”裴聿珩頓了頓,聲音低了些,“喜歡動物。會在修復室外等我下班,即使我經常忘記時間。會在醫務室裏咬着嘴脣說‘沒事’,即使腳踝腫得很高。”
許汀眠的鼻子忽然一酸。
她用力眨了眨眼,把湧上來的淚意逼回去。
“裴老師,”她聽見自己說,聲音有些啞,“您不用……說這些。”
“要說。”裴聿珩卻很堅持,“因爲還有一些話,欠了很久。”
他轉過身,背對着她,看向遠處博物館灰白色的外牆。
午後的陽光在那面牆上投下木棉樹搖曳的樹影,像一幅流動的水墨畫。
“去年,樟樹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