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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基本功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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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本功

寅時的天還裹着濃得化不開的黑,韓家老宅的公雞還未打鳴,戲房裏的煤油燈卻已經亮了起來,昏黃的光暈通過木格窗,在青石板路上投出一方小小的暖光。

對於京劇演員來說,凌晨寅時是吊嗓練功的黃金時辰,氣息清潤,嗓子通透,韓文學一輩子雷打不動守着這個規矩,如今更是把這份嚴苛原封不動地壓在了孫昭璘身上。

十二歲的孩子,正是貪睡賴牀的年紀,可孫昭璘從來不敢有半分懈怠,每天都是天不亮就自己爬起來,揉着惺忪的睡眼,換上輕薄的練功服,乖乖站在戲房裏等着祖母。

今日的功課,是磨了半個月卻依舊沒達標的基本功——壓腿、下腰、跑圓場。

韓文學端坐在梨木太師椅上,手裏攥着一根細細的藤條,藤條不是用來打人的,卻是用來糾正姿態的,只要身形稍有歪斜,藤條便會輕輕點在相應的位置,力道不重,卻足以讓人瞬間繃緊神經。

老人家臉上沒有半分笑意,眼神銳利如鷹,死死盯着孫昭璘的每一個動作,嘴裏的指令鏗鏘有力,沒有半分商量的餘地。

“左腿擡起,搭在練功槓上,身子挺直,腰背不能塌!”韓文學的聲音在空曠的戲房裏迴盪,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老旦的臺步,講究的是沉穩厚重,腳下無根,臺上就站不住,唱得再好也是白搭!”

孫昭璘抿着小嘴,小臉憋得通紅,小小的身子站得筆直,左腿緊緊貼在冰涼的榆木練功槓上,腿筋被扯得生疼,像是有無數根細針在扎着,從大腿根一直疼到腳尖。

她緊緊咬着下脣,不敢發出一點聲音,額頭上的汗珠順着鬢角往下滑,滴在練功服上,暈開一小片溼痕。

她天生有一副好嗓子,戲詞聽一遍就能記住,唱腔一學就有模有樣,祖母常說她是祖師爺賞飯喫的天才,可唯獨這基本功,是再高的天賦都繞不過去的坎。

壓腿要堅持一炷香的時間,剛開始練的時候,她每次都疼得眼淚在眼眶裏打轉,短短几分鐘就覺得度日如年,如今雖比最初好了些,可那鑽心的疼痛,依舊讓她難以忍受。

“堅持住,不準晃!”韓文學看着孫女微微顫抖的小腿,語氣沒有絲毫軟化,“戲行裏有句老話,臺上一分鐘,臺下十年功,你以爲那些角兒站在臺上風光無限,哪一個不是從這疼得掉淚的基本功裏熬出來的?你有天賦是你的福氣,可天賦若是不配上苦功,早晚得荒廢!”

孫昭璘點點頭,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順着臉頰滑落,砸在地上。

她不是覺得祖母嚴厲,也不是真的想放棄,只是這疼痛實在太熬人,小小年紀的她,終究還是忍不住委屈。

可她不敢哭出聲,只能默默掉眼淚,身子依舊挺得筆直,死死忍着腿上的劇痛,心裏一遍遍想着祖母說的話,想着自己站在舞臺上唱老旦的樣子,想着不能讓祖母失望。

一炷香的時間終於到了,孫昭璘緩緩放下腿,雙腳剛落地,就忍不住踉蹌了一下,左腿麻得失去了知覺,又酸又疼,連站都站不穩。

她扶着練功槓,輕輕揉着大腿,眼淚還在不停往下掉,小肩膀一抽一抽的,看着格外讓人心疼。

“接下來練下腰,雙手撐地,腰腹用力,慢慢往下彎,不準偷懶!”韓文學沒有給她絲毫喘息的機會,又下達了新的指令。

孫昭璘吸了吸鼻子,擦乾眼淚,乖乖走到場地中央,按照祖母教的方法,雙手撐在地上,慢慢往後下腰。

腰腹的力量不夠,每往下彎一分,就覺得腰快要斷了一樣,眼前陣陣發黑,她咬着牙,一點點往下,可終究還是力氣不支,身子一軟,摔坐在地上。

“沒用!”韓文學眉頭緊鎖,藤條重重敲了敲地面,“力氣都用到哪兒去了?平日裏讓你多喫點飯,你總挑食,這點力氣都沒有,怎麼練功?重新來!”

孫昭璘咬着脣,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塵,再次嘗試。

一次,兩次,三次……每次都是堅持不了幾秒就摔倒,膝蓋磕在地上,青了一大塊,疼得她眼淚直流。

她看着祖母嚴厲的臉龐,心裏又疼又委屈,多想撲進祖母懷裏撒撒嬌,多想說一句“我不練了”,可話到嘴邊,又被她嚥了回去。

她熱愛京劇,喜歡站在戲房裏吊嗓的感覺,喜歡穿上戲服的模樣,她想成爲像祖母一樣的老旦泰斗,所以再苦再累,她都要咬牙堅持。

就在她又一次摔坐在地上,眼眶通紅,快要撐不下去的時候,戲房門口傳來了輕輕的腳步聲。

沈墨燁端着一個白瓷碗,緩步走了進來,碗裏裝着溫熱的紅糖水,還冒着淡淡的熱氣。

他今日起得也早,剛收拾好住處,就聽到戲房裏的動靜,知道小師妹又在被師父嚴苛訓練,心裏放心不下,便煮了紅糖水過來。

他站在門口,沒有立刻上前,只是靜靜看着坐在地上、滿臉淚痕的孫昭璘,看着她小小的身子裏藏着的韌勁,心裏不由得生出幾分憐惜。

韓文學看到沈墨燁,臉色稍緩,點了點頭:“墨燁來了,正好,你看着她練,我去泡壺茶。”說罷,便拄着柺杖轉身離開了戲房,給兩個孩子留出了空間。

祖母一走,孫昭璘的眼淚流得更兇了,卻還是強忍着不哭出聲,只是默默坐在地上,揉着磕疼的膝蓋。

沈墨燁快步走上前,蹲在她身邊,把手裏的紅糖水遞到她面前,聲音溫柔得像春日的暖風:“先喝口糖水暖暖身子,緩緩再練。”

孫昭璘擡起頭,淚眼婆娑地看着他,小鼻子一抽一抽的,接過糖水,小口小口地喝着,溫熱的糖水滑進喉嚨,暖了身子,也稍稍平復了心裏的委屈。

“是不是很疼?”沈墨燁看着她膝蓋上的淤青,又看了看她泛紅的眼眶,語氣裏滿是心疼,“師父向來嚴苛,她也是爲了你好,基本功是戲曲的根,繞不過去的,咱們慢慢練,不着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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