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議論 (1/2)
議論
韓家戲班的練功大院,坐落在老宅西側。
平日裏總是熱鬧非凡,戲班的老藝人、學徒們早早便在這裏練功,吊嗓聲、鑼鼓聲、身段練習的腳步聲,此起彼伏,透着濃濃的梨園煙火氣。
自從孫昭璘在祖母壽辰堂會上一曲驚四座,被韓文學收爲親傳弟子,整日帶在身邊親自教導,這個十二歲的天才少女,就成了戲班裏所有人關注的焦點。
有人誇讚她天賦異稟,是韓家戲曲傳承的希望,也有人在私下裏竊竊私語,議論紛紛,質疑聲如同藏在暗處的藤蔓,悄悄在戲班裏蔓延開來。
這日午後,戲班的老藝人們練完功,聚在大院角落的石桌旁休息,喝着粗茶,聊着天,說着說着,話題就繞到了孫昭璘身上。
說話的是戲班裏唱了一輩子老生的張老師傅,年過七旬,是跟着韓文學一起打拼過的老人,功底紮實,性子耿直,向來恪守戲班的舊規,眼裏容不得半點投機取巧。
他端着茶碗,抿了一口濃茶,看着不遠處戲房裏,韓文學正親自給孫昭璘調整唱腔的身影,忍不住嘆了口氣,開口說道:“老韓家這位小千金,天賦是真沒話說,嗓子好,悟性高,可依我看,老泰斗也太溺愛這孫女了,未免有些過了頭。”
這話一出,旁邊的幾位老藝人立刻附和起來。
唱花臉的李師傅點點頭,接過話茬:“張老哥說得對,咱們戲班祖祖輩輩傳下來的規矩,學徒都是從底層熬起,跟着師傅一點點磨,哪有剛展露點天賦,就被泰斗親自捧在手心教的?昭璘這孩子,從小被寵着,如今又被奶奶這麼捧着,我怕啊,這孩子早晚被捧殺,成不了真正的角兒。”
“可不是嘛,”另一位年輕一點的學徒師傅也跟着說道,“咱們學戲的,講究的是嚴師出高徒,要受得住苦,捱得了訓,才能沉下心來鑽研技藝。老泰斗對她,雖說看着嚴厲,可眼裏的寵溺藏不住,但凡這孩子有點進步,就讚不絕口,稍有差錯,也只是輕輕提點,不像教咱們那會兒,半點錯處都要反覆打磨,罵得狗血淋頭。這般嬌養着,孩子的心性容易飄,以後吃不了苦,更扛不住舞臺上的風浪。”
“還有這隔代教學,我也覺得不妥。”張老師傅又開口,語氣裏滿是擔憂,“老泰斗年紀大了,思想守舊,一輩子固守傳統,教出來的東西都是老一套。昭璘是天才,可若是一直被老規矩框着,照搬老泰斗的路子,沒有自己的東西,以後也難有大作爲。再說了,隔代親,難免心軟,教學的時候下不了狠心,這正宗的技藝,怕是沒法好好傳承下來,反倒把孩子耽誤了。”
“我看啊,就是老泰斗年紀大了,盼着傳承心切,好不容易出了個有天賦的孫女,就急着把所有東西都教給她,忽略了孩子的根基。”李師傅搖了搖頭,“基本功都還沒練紮實,就急着教經典唱段,忙着讓她登臺比賽,這不是拔苗助長嗎?咱們戲曲,講究的是穩紮穩打,一步一個腳印,哪能這麼急功近利?”
幾個人你一言我一語,議論聲越來越大,語氣裏滿是質疑和擔憂。
他們並非針對孫昭璘這個孩子,更多的是對韓文學的教學方式不認可,對韓家戲曲的傳承感到焦慮。
在他們這些老藝人心裏,戲曲傳承有固定的規矩,天才也不能破例,過於溺愛和拔苗助長,只會毀了一個好苗子,也辜負了韓家百年的戲曲世家名頭。
這些議論聲,沒有刻意壓低,不遠處練功的學徒們都聽在了耳裏,紛紛朝着戲房的方向張望,眼神裏帶着好奇和探究。
就連剛從外面辦事回來的孫素珊,也聽到了這些話,她臉色微微一沉,心裏很是不舒服,卻也知道這些老藝人都是戲班的老人,性子耿直,說的也是心裏話,不好直接上前反駁,只能默默走進戲房,心裏滿是擔憂。
戲房裏,韓文學還在耐心教導孫昭璘,沈墨燁站在一旁,靜靜陪着師妹,偶爾幫忙搭腔指點。
祖孫倆全然沒有聽到外面的議論,孫昭璘學得認真,韓文學教得專注,一派和睦的景象。
可孫素珊的心裏,卻像壓了一塊石頭,沉甸甸的,她知道,這些質疑聲若是一直存在,不僅會影響祖母的心情,更會對小妹昭璘造成不好的影響。
就在這時,戲班班主陳敬山慢悠悠地走了進來。
他剛處理完戲班的對外事務,一進大院就聽到了老藝人們的議論聲,眉頭微微皺起,心裏立刻明白了幾分。
陳惑山跟韓文學搭檔了一輩子,最懂老人家的心思,也最清楚孫昭璘的天賦和努力,對於這些老藝人的質疑,他心裏自有論斷。
陳惑山走到石桌旁,笑着擺了擺手,打斷了衆人的議論:“行了行了,你們幾個,別在背後瞎議論了,老泰斗的心思,你們不懂,昭璘這孩子,也不是你們想的那般嬌弱。”
張老師傅見陳敬山來了,連忙起身讓座:“老班主,你來了,我們不是瞎議論,我們是真的擔心啊,擔心老泰斗把孩子捧殺了,擔心韓家的戲傳歪了。”
“我知道你們都是爲了戲班好,爲了韓家好,這份心,我懂,老泰斗也懂。”陳敬山坐下,端起一杯茶,語氣沉穩地說道,“可你們只看到老泰斗寵着昭璘,沒看到這孩子喫的苦。每天寅時起牀練功,基本功練到疼得掉淚,也從來沒說過放棄,比戲班裏很多成年學徒都能喫苦,這樣的孩子,怎麼會被捧殺?”
“天賦好,還肯努力,這樣的苗子,咱們戲班裏多少年才能出一個?老泰斗親自教她,不是溺愛,是重視,是怕這好天賦被埋沒了。”陳惑山繼續說道,語氣裏滿是篤定,“老泰斗一輩子戲比天大,對誰都嚴厲,對昭璘更是嚴上加嚴,你們看着是寵溺,實則是藏在嚴厲裏的期許。她教孩子,從來都是一絲不茍,半點錯處都不會放過,哪裏有半分嬌慣?”
說到隔代教學的質疑,陳敬山擺了擺手,直接反駁:“隔代親歸隔代親,在唱戲這件事上,老泰斗從來不含糊。她教的是正宗的京劇技藝,是韓家祖祖輩輩傳下來的精髓,昭璘有天賦,能快速吸收,這是好事。再說了,老泰斗心裏有數,知道該怎麼教孩子,你們沒必要操這份心。”
“至於你們說的拔苗助長,更是無稽之談。”陳惑山看向衆人,語氣嚴肅了幾分,“昭璘參加少兒戲曲大賽,是爲了歷練她,讓她見見世面,知道人外有人,不是爲了虛名。老泰斗比誰都清楚基本功的重要性,平日裏對孩子的基本功訓練,嚴苛得很,不然你們以爲,這孩子小小年紀,身段唱腔能這麼紮實?”
他頓了頓,看着衆人若有所思的神情,又放緩了語氣:“咱們都是唱戲的人,心裏都盼着京劇能傳承下去,盼着韓家這面大旗能一直扛着。如今有了昭璘這個好苗子,咱們該做的是支持,是呵護,而不是在背後質疑議論。老泰斗一輩子爲京劇操勞,爲戲班操勞,她的眼光,難道還不如咱們?”
“咱們守着舊規沒錯,可也不能戴有色眼鏡看孩子。昭璘這孩子,心性純良,熱愛戲曲,又肯喫苦,有老泰斗親自教導,還有墨燁這麼好的師兄陪着,將來必定能成大器,能把韓家的戲,把咱們的京劇,傳承下去,發揚光大。”
陳惑山在戲班裏德高望重,說話向來有分量,他這番話有理有據,既點明瞭孫昭璘的努力,也解釋了韓文學的用心,更是平息了衆人的質疑。
幾位老藝人聽完,臉上的質疑漸漸散去,露出了愧疚的神色,紛紛點了點頭。
張老師傅嘆了口氣,說道:“還是老班主看得明白,是我們想多了,只顧着守舊規,沒看到孩子的努力,也誤會了老泰斗的心思。是我們不對,不該在背後胡亂議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