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分歧 (1/2)
分歧
暮色漫進韓家老宅的時候,廚房裏已經飄出了晚飯的香氣。
大姐孫素珊繫着圍裙,將最後一盤清炒時蔬端上桌,孫家幾個孩子陸續從各自的房間出來,唯獨戲房裏的燈光還亮着,隱約傳來唱腔與藤條輕點地面的聲響,打破了老宅平日裏的靜謐。
孫振邦坐在客廳的紅木沙發上,指尖夾着一根沒點燃的煙,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眼神時不時飄向戲房的方向,心裏像壓了一塊沉甸甸的石頭,悶得喘不過氣。
他今年五十歲,是韓文學唯一的兒子,從小在京劇聲里長大,卻偏偏沒繼承母親的戲曲天賦,嗓子平平,身段也無出彩之處,折騰了幾年,終究還是放棄了登臺的念頭,轉而守着家族戲班,做些後勤、外聯的瑣事,成了韓家最不起眼的那個男人。
他這輩子沒甚麼大志向,唯一的心願就是家人平安,母親安享晚年,四個女兒能開開心心長大。
可自從孫昭璘的天賦被發現,被祖母韓文學收爲親傳弟子後,這個簡單的心願,就變得越來越難實現。
這些日子,他看在眼裏,疼在心裏。
每天凌晨寅時,天還沒亮,別人家的孩子還在暖被窩裏酣睡,他的小女兒昭璘就已經揉着睡眼,走進冰冷的戲房練功。
壓腿壓到腿腫,下腰摔得膝蓋淤青,吊嗓吊到嗓子沙啞,小小的孩子,眼淚掉了一次又一次,卻從來不敢在祖母面前喊一聲苦。
每次深夜路過戲房,看到女兒蜷縮在椅子上揉腿,小臉蒼白,他這個做父親的,心就像被針扎一樣疼。
在孫振邦眼裏,京劇是母親的命,卻不該是十二歲女兒全部的人生。
孩子正是貪玩的年紀,該有課間的嬉戲,該有同齡人的童趣,而不是被戲規死死捆着,日復一日泡在枯燥又痛苦的基本功裏。
他不是不明白母親的心思,母親是怕韓家百年京劇傳承斷在這一代,好不容易出了個昭璘這樣的天才,恨不得把畢生所學一股腦全教給她,可這份沉甸甸的期許,對一個十二歲的孩子來說,實在太沉重了。
晚飯擺好,韓文學終於帶着孫昭璘從戲房裏走出來。
老人家依舊是那副不茍言笑的模樣,一身藏青色綢布衫,頭髮梳得一絲不茍,只是眼神裏帶着一絲疲憊,卻依舊難掩那份戲曲泰斗的威嚴。
孫昭璘跟在祖母身後,小臉上還帶着未褪去的倦意,額前的碎髮被汗水打溼,貼在額頭,走路的時候,左腿微微有些跛,那是白天壓腿、練功留下的痠痛。
孫素珊連忙上前,牽着昭璘的手,讓她坐在自己身邊,輕聲問:“小妹,腿還疼嗎?快先喝碗湯暖暖。”說着便給她盛了一碗排骨湯。
孫祈玥坐在餐桌另一側,低頭扒拉着碗裏的飯,眼神不經意掃過昭璘受傷的腿,嘴脣抿了抿,沒說話,只是握着筷子的手緊了緊。
她從小練武生,喫的苦不比昭璘少,可看着妹妹被祖母這般嚴苛對待,心裏說不清是心疼,還是一絲難以察覺的複雜情緒。
孫沐璇則擺弄着自己的指甲,一臉漫不經心,心裏只覺得小妹傻,放着輕鬆的日子不過,非要受這份罪,若是換做自己,早就哭鬧着不肯練了。
一大家子圍坐在餐桌旁,卻沒了往日的熱鬧,氣氛顯得有些沉悶。
韓文學拿起筷子,先給孫昭璘夾了一筷子青菜,語氣依舊嚴厲,卻藏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心:“多喫點,力氣足了,明天才能好好練功,不許挑食。”
孫昭璘乖乖點頭,小口喫着飯,不敢多言。
孫振邦看着女兒乖巧的模樣,終於忍不住開了口,聲音帶着幾分小心翼翼的試探:“媽,有句話,我憋在心裏好久了,想跟您說說。”
韓文學擡眼,目光落在兒子身上,淡淡開口:“有話就說,別吞吞吐吐的。”
“媽,您看昭璘還小,才十二歲,每天天不亮就練功,一練就練到天黑,這幾天腿都腫了,嗓子也啞了,孩子實在遭罪。”孫振邦深吸一口氣,鼓起勇氣說道,“戲曲這行,講究循序漸進,您能不能放緩點教學節奏?別逼她這麼緊,讓她歇一歇,哪怕每天少練一個時辰,也好啊。”
這話一出,餐桌上的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
韓文學手裏的筷子猛地頓住,臉色沉了下來,原本溫和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如刀,直直看向孫振邦,語氣裏帶着濃濃的怒意:“你說甚麼?放緩節奏?讓她歇着?孫振邦,你是不是忘了,咱們家是京劇世家,祖祖輩輩靠戲喫飯,靠戲立身!昭璘有這份天賦,是祖師爺賞飯喫,多少人求都求不來,你居然讓我放緩教學,讓她偷懶?”
“媽,我不是讓她偷懶,我是心疼孩子啊!”孫振邦連忙解釋,聲音有些急切,“她才十二歲,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天天這麼高強度練功,我怕她身體熬壞了。天賦再好,也不能這麼折騰,孩子的快樂也很重要啊!”
“快樂?唱戲的人,哪有資格談快樂?”韓文學猛地放下筷子,碗筷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震懾得全場鴉雀無聲,老人家站起身,語氣激動,周身的威嚴讓人不敢直視,“戲比天大,這是韓家祖祖輩輩傳下來的規矩!從小不苦,長大成不了角!你以爲我想逼她?我若是現在心軟,對她放鬆要求,纔是真的毀了她,毀了韓家的傳承!”
“想當年,我像她這麼大的時候,比她練得還要苦,天不亮就跟着你姥姥跑碼頭、練功,冬天在雪地裏壓腿,腿凍得發紫,也從沒喊過一聲苦。那時候的條件,比現在苦十倍,不也熬過來了?如今條件好了,練功用上了練功槓,住上了暖屋子,你反倒覺得孩子遭罪了?”韓文學看着兒子,眼神裏滿是恨鐵不成鋼,“就是因爲你從小怕苦,不肯鑽研,纔沒繼承我的衣鉢,如今難道還要讓昭璘走你的老路,荒廢一身天賦嗎?”
這番話,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孫振邦心上。
他知道母親說的是事實,也知道母親對京劇的執念,可他作爲父親,實在無法看着女兒小小年紀承受這般苦楚。
他低着頭,聲音帶着幾分苦澀:“媽,我沒本事,繼承不了您的技藝,我不後悔。可昭璘是我的女兒,我只希望她能平安長大,不用活得這麼累。傳承固然重要,可孩子的身心健康,難道不比唱戲更重要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