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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孫老師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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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老師

風裹着寒意,掠過韓家老宅的青磚黛瓦,颳得院角那棵老槐樹的枝椏嗚嗚作響,可老宅西側的武生練功房裏,卻熱氣騰騰,絲毫不見冬日的冷寂。

哐當、哐當的兵器碰撞聲,伴着整齊劃一的踢腿、劈叉、翻跟頭的動靜,還有孩子們稚嫩卻鏗鏘的喊嗓聲,在空曠的練功房裏來回激盪。

孫祈玥站在練功房中央,一身藏藍色的練功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線條緊實、佈滿薄繭的手臂,頭髮利落地束成高馬尾,沒有多餘的裝飾,整個人透着一股常年練功練就的硬朗與利落。

她今年二十七歲,距離當年那個因爲妹妹孫昭璘的天賦,整日鬱鬱寡歡、滿心自卑又倔強好勝的少女,已經過去了整整十年。

十年光陰,磨平了她骨子裏的尖銳與不甘,也洗去了她對“天賦”二字的執念,卻把那份對武生行當的赤誠,刻進了骨血裏。

此刻,她面前站着十幾個七八歲到十來歲不等的孩子,都是劇團“戲曲進校園”活動裏挑出來的好苗子。

還有周邊縣城慕名送來學戲的娃,個個眼神清亮,帶着對戲曲的懵懂好奇,也帶着孩童特有的頑劣與嬌氣。

這些孩子裏,有幾個天生腰腿柔韌,悟性極佳,一看就是祖師爺賞飯喫的料子,也有幾個資質平平,練個基本的踢腿都要反覆摔上好幾次,喊苦喊累是常有的事。

放在十年前,孫祈玥若是看到這般有天賦的孩子,心裏定會翻湧起難以抑制的酸澀與嫉妒。

她這輩子,最恨的就是天賦平庸這四個字。

自幼生在京劇世家,祖母是名震梨園的老旦泰斗,妹妹是百年難遇的戲壇鬼才,大姐穩重持家,三妹容貌出衆,唯有她,拼盡全力,也只能在武生行當裏做個不起眼的普通演員。

別人練三遍就能會的身段,她要練三十遍。

別人唱唸做打樣樣順手,她卻要忍着腰腿的傷痛,日復一日地咬牙硬扛。

她好勝,她倔強,她不甘心落在所有人後面,可天賦這道鴻溝,任她怎麼拼命,都跨不過去。

年少時,她總覺得,唱戲若是成不了名角,站不了戲臺中央,受不住萬衆喝彩,那便是失敗,便是辜負了梨園世家的名頭。

她看着孫昭璘年紀輕輕就技驚四座,看着師妹師弟們憑藉天賦嶄露頭角,心裏的落差與自卑,像一根刺,紮了她許多年。

她把自己泡在練功房裏,沒日沒夜地練,摔得渾身是傷,也不肯停歇,只爲了證明,就算沒有天賦,她也能靠努力,在梨園裏掙得一席之地。

可現實終究是殘酷的。

武生行當,本就喫青春飯,拼的是功底,是體力,更是幾分與生俱來的靈氣。

她拼了十幾年,終究只是劇團裏一名兢兢業業的武生演員,演過無數配角,跑過無數龍套,從未當過主角,從未有過屬於自己的代表作。

在一場重要的武戲演出中,她因爲常年勞損,腰腿舊傷復發,從高臺上摔落,雖無大礙,卻再也不能做那些高難度的翻撲動作,徹底斷了她登臺做主力武生的念想。

那時候,她以爲自己的戲路,就此走到了盡頭。

她把自己關在房間裏,不喫不喝,看着牆上掛着的武生靠旗、長槍,眼淚流乾了,只剩滿心的絕望與茫然。

她這輩子,除了唱戲,甚麼都不會,如今連登臺的資格都快沒了,她活着,還有甚麼意義?

孫素珊看着她消沉,沒有多說甚麼,只是輕輕拍着她的背,說:“祈玥,梨園行當,不只有臺前的角兒,還有幕後的先生。你的功夫紮實,經驗足,劇團里正好缺武生老師,不如,把你這身本事,教給孩子們?”

陳惑山也勸她:“丫頭,天賦是天定的,可傳承是人選的。你拼了一輩子的武生功夫,若是就這麼丟了,纔是真的可惜。教孩子,不是屈才,是把你這股拼勁,傳下去,這比你登臺唱一齣戲,更有分量。”

孫祈玥起初是抗拒的,她覺得,做老師,教孩子,是失敗者纔會走的路,是她這輩子都不願觸碰的退路。

可看着練功房裏,那些因爲沒有專業老師指導,動作歪歪扭扭,基本功一團糟的孩子,看着祖母韓文學望着戲壇後輩青黃不接時滿眼的擔憂,她終究還是鬆了口,抱着試一試的心態,接下了劇團武生老師的擔子。

一開始,她根本不知道怎麼教孩子。

她習慣了自己悶頭苦練,習慣了對自己嚴苛,面對這羣調皮搗蛋、吃不了苦的小傢伙,她還是用當年對自己的要求來對待他們,動作稍有不對,就厲聲呵斥,練不好就罰加練。

沒幾天,孩子們就被她嚇得哭哭啼啼,有的甚至不敢再來練功房。

有個叫小石頭的男孩,資質平平,膽子又小,練個原地小翻,每次都摔得屁股墩,疼得直咧嘴,孫祈玥看着他笨拙的樣子,想起年少時的自己,心裏又急又氣,忍不住提高了嗓門:“你怎麼這麼笨!練了幾十遍了,還是學不會!不想練就滾出去,別佔着名額!”

小石頭被她罵得滿臉通紅,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卻咬着牙,一聲不吭地爬起來,繼續練,一遍又一遍,摔了又爬,爬了又摔,直到渾身是灰,膝蓋都蹭破了皮,才小聲說:“孫老師,我想練武生,我想跟你一樣,做個厲害的武生演員。”

那一刻,孫祈玥看着孩子眼裏的執着,像看到了當年那個不肯認輸的自己,心裏猛地一酸,所有的戾氣與嚴苛,瞬間煙消雲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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