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十六章 再遇梁王 (1/3)
第十六章再遇梁王
馬車輪碾過最後一段坑窪的土路,終於在代州城門前緩緩停下。沈清慈掀開車簾的那一刻,撲面而來的風給她帶來一種從未有過的新奇感。那風裏沒有京城的氤氳,也沒有宮裏那種近乎腐敗的脂粉氣,只有黃沙的粗糲和草原的清香,混着遠處牛羊的哞叫,直直鑽進她的肺腑。
她扶着車轅走下來,腳下的土地堅實而滾燙,與京城的青石板截然不同。放眼望去,代州城的城牆是用灰褐色的巨石壘成,沒有京城城牆的雕樑畫棟,卻透着一股飽經風霜的厚重。城門口來來往往的人,無論男女,腰間大多佩着刀劍,走路時腰桿挺直,眼神銳利,見了她這副中原打扮,也只是掃上一眼,便自顧自地擦肩而過,沒有京城街頭那種亂世裏的驚慌失措。
“小姐,我們到代州了。”趕車的唐烈甩了甩馬鞭,臉上帶着幾分如釋重負的輕鬆。
沈清慈點點頭,擡手拂去肩頭的細微塵土。一個月來,她從京城出發,一路跋涉近千里,此刻站在代州的陽光下,她卻覺得渾身的疲憊都被這風給吹散了。
城外,遠處的草原像一塊巨大的綠毯,一直鋪到天的盡頭。成羣的牛羊在草地上悠閒地喫草,幾個穿着緊身胡服的牧民騎在馬上,揮舞着套馬杆,高聲呼喝着,聲音在空曠的草原上飄得很遠。還有幾頂白色的帳篷點綴其間,炊煙從帳篷頂嫋嫋升起,與天邊的雲朵連成一片。
這景象,和她離開的京城判若雲泥。她還記得,京城的街道上,百姓們面黃肌瘦,眼神裏滿是絕望。慕容兆的血腥統治像一塊沉重的石頭,壓得所有人喘不過氣來。而這裏,雖然簡陋,卻透着一股生機勃勃的安穩。
沈清慈的眼眶微微發熱,連日來積壓在心底的壓抑和沉重,在這一刻突然煙消雲散。她深吸一口氣,那帶着青草香的空氣,讓她覺得整個人都輕盈起來。原來這世上,還有這樣一片沒有被苛政蹂躪的土地,還有這樣一羣安居樂業的百姓。
“小姐。咱們快進城吧,找一家像樣的酒樓,奴婢快要餓死了……”身邊的翠兒揉着肚子,眼神裏卻帶着期待。
代州城的大門沒有守衛森嚴的兵卒,來來往往的牧民和商隊皆來去自由,這難道就是所謂的“路不拾遺、夜不閉戶”?
沈清慈不由得在心裏暗暗喫驚。
馬車駛入代州城,眼前的景象,是沈清慈從未見過的。
城中街道並非全是青磚鋪地,而是混雜着碎石與土路,路面寬闊得能並駕齊驅三輛馬車。街道兩旁,不再是飛檐斗拱的深宅大院,而是一座座錯落有致的黑色帳篷,偶爾夾雜着幾座用土坯壘起、屋頂覆蓋着厚毛氈的房屋。來往的行人,大多身着窄袖胡服,腳蹬厚重的皮靴,腰間掛着彎刀或箭囊。
男人個個身材高大,面容剽悍,眼神銳利;女人則披着豔麗的披帛,眉宇間透着一股不輸男子的英氣。
路邊的集市格外熱鬧。
這裏的百姓臉上帶着滿足的紅潤,手裏提着剛買的牛羊肉和皮囊裝的奶酒。幾個半大的孩子,赤着腳,騎着矮小健壯的柔然馬駒,在人羣中嘻嘻哈哈地穿梭,他們的臉蛋被風吹得紅撲撲的,眼神裏沒有恐懼,只有鮮活的生命力。
馬車繼續向前,一路之上,駕着馬車的唐烈偶爾向路人打聽梁王駐地在何處,得到的答案几乎一致:城北蒼山。
翠兒終究還是忍不住饞嘴,在街邊買了六個烤包子,這是西域特產,與中原的小籠包截然不同,本來翠兒只給了一小塊散碎銀子,賣包子的胡人漢子卻找補回來一大袋子銅板,用濃郁的胡人腔說着:“丫頭給太多,我這烤包子便宜得很,這塊銀子都能買二十個了,吶,找你的……”
待翠兒回到馬車上,分了兩個烤包子給沈清慈,又分了兩個給駕車的唐烈,才心滿意足地咬了一大口,那濃重的牛肉香氣在嘴裏炸開……
沈清慈盯着手裏的烤包子愣愣出神,喃喃自語:“原來代州的百姓這樣輕易地就可以喫到牛肉,這和中原相比,便是天堂了吧……”
馬車繼續前行,在距離梁王大營不到三里處,被一隊騎兵攔下。爲首的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將領,身着皮甲,腰佩彎刀,面色黝黑,眼神卻是犀利無比。
“來者何人?此乃梁王千歲駐地,閒雜人等不得擅入!”
沈清慈不慌不忙下了馬車,從懷中取出一枚青銅令牌——那是離京前,梁王留在宮裏的暗線所給的憑證。令牌上刻着繁複的雲紋,正中一個“鉞”字在日光下泛着幽光。
年輕將領接過令牌仔細端詳,臉色驟變,翻身下馬,單膝跪地:“末將韓衝,不知貴客駕臨,多有冒犯!”
“韓將軍請起。”沈清慈虛扶一把,“煩請通報梁王殿下,故人沈氏清慈,自京城來,有要事相告。”
韓衝起身,目光在沈清慈身上快速掃過,眼中閃過一絲訝異。眼前這女子雖風塵僕僕,但眉眼間的氣度卻非尋常。他不敢怠慢,當即命人飛馬回營通報,自己則親自引路。
“韓將軍,代州百姓,似乎過得不錯。”沈清慈坐在車上,掀開車簾,忍不住開口。
韓衝騎着馬,跟在車旁,聞言,臉上露出些許自豪:“殿下自就藩以來,輕徭薄賦,鼓勵放牧通商。去歲中原大旱,殿下還開倉接納了三萬流民,分與牛羊帳篷,教他們牧養之術。”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京城那邊,爲此還斥責殿下‘收買人心,圖謀不軌’。但也因山高路遠,未予深究……”
沈清慈沉默。慕容兆的猜忌,她比誰都清楚。
“到了。”韓衝的聲音打斷她的思緒。
沈清慈下車,擡頭,眼前並非想象中的巍峨王府,而是一片倚山而建的營地。木柵爲牆,望樓高聳,旌旗獵獵。正中最大的帳篷以灰白色毛氈覆蓋,帳頂梁王大旗在風中舒捲。
“沈姑娘,這邊請。”一個穿着銀色鎧甲的士兵快步走過來,對着沈清慈拱手行禮。韓衝則擡手示意沈清慈跟着士兵即可。
沈清慈收斂心神,跟着士兵往大帳走去。這是一座堅固無比的軍營,營中的侍衛個個身姿挺拔,步伐整齊,見了她也只是目不斜視地行禮,透着一股軍紀嚴明的肅殺之氣。
走進大帳,沈清慈一眼就看到了坐在主位上的慕容鉞。他穿着一身玄色常服,腰間繫着一條鑲嵌着藍寶石的玉帶,長髮束起,露出線條硬朗的臉龐。比起兩年前在京城的初見,他的眉宇間多了幾分沉穩和滄桑,眼神卻依舊堅毅如鐵,彷彿能看透人心。
慕容鉞也在同一時間看到了她。當他看清沈清慈的模樣時,原本平靜的眼神裏閃過一絲驚訝。他記得兩年前的沈清慈,是靜月軒的沈才人,是那個不畏生死爲他帶路的人。他記得她眉眼如畫,說話時像春風拂過湖面。可眼前的她,穿着粗布衣裙,頭髮簡單地挽在腦後,臉上帶着旅途的疲憊,唯有那雙眼睛裏的光,依如往昔般清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