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深夜的客廳,獨自落淚的人 (1/2)
深夜的客廳,獨自落淚的人
第8章深夜的客廳,獨自落淚的人
白瑾言回家時,已是凌晨兩點。
樓道里的聲控燈早就壞了,他摸黑上樓,腳步有些虛浮。應酬喝了太多酒,胃裏翻江倒海,太陽xue突突地跳,像有把小錘子在不停敲打。鑰匙在鎖孔裏轉了好幾圈纔打開門,動作帶着醉酒人特有的、不受控制的滯重。
客廳裏一片漆黑,只有窗外路燈的光透進來,在地板上投下幾塊模糊的、青白色的亮斑。他甩掉鞋子,赤腳踩在地板上,冰涼從腳底竄上來,激得他打了個寒顫。
頭痛得厲害,他摸索着往沙發走,想躺一會兒。路過餐桌時,膝蓋撞到了椅子腿,發出一聲悶響。椅子被撞得挪了位置,和地板摩擦,發出刺耳的“吱呀”聲。
他低聲咒罵了一句,在黑暗中僵了片刻,等那陣尖銳的痛感過去。然後繼續往前走,終於摸到沙發的邊緣,整個人陷了進去。
沙發很軟,帶着陳舊的布料和灰塵的味道。他仰面躺着,手臂搭在額頭上,擋住眼睛。酒精在血液裏燃燒,身體很燙,但心裏某個地方,卻空蕩蕩的,灌着冷風。
應酬,合同,虛僞的笑臉,言不由衷的奉承。每個人都戴着面具,每句話都要在嘴裏繞三圈。他厭煩透了,卻不得不去。他是白瑾言,是白家現在唯一的支撐,是妹妹唯一的依靠——如果那種冰冷疏離的關係也能算“依靠”的話。
妹妹。
這個詞在腦海裏浮現的瞬間,太陽xue又是一陣抽痛。
八年了。從那個雨夜開始,到現在,整整八年。她十三歲,他二十一。從五歲到十三歲,從怯生生不敢擡頭的小女孩,到如今沉默寡言、總是低着頭走路的少女。
他給了她甚麼?
三條家規。無盡的沉默。冰冷的背影。偶爾失控的怒火。
還有那一個巴掌。
記憶不受控制地湧上來,帶着鮮明的、令人作嘔的細節。她仰着臉,眼睛裏全是淚,卻死死咬着嘴脣不敢哭出聲。他擡起手,落下,清脆的響聲在空蕩蕩的客廳裏迴盪。她偏過頭,臉頰迅速紅腫起來,清晰的五指印。
而他看着她眼中的驚恐、茫然,還有那深不見底的、破碎的甚麼東西,心裏竟湧起一股扭曲的快意。
看,就是這個眼神。就是這種無辜的、受害者的眼神。就是這種眼神,讓他一次又一次地想起那個雨夜,想起父母的遺像,想起自己這八年行屍走肉般的人生。
可快意過後,是更深、更沉的空洞。是酒精也無法麻痹的、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寒冷和自我厭惡。
他做了甚麼?
他對一個當時只有五歲、甚麼都不知道的孩子,做了甚麼?
胃裏一陣劇烈的翻攪,他猛地從沙發上坐起來,跌跌撞撞衝向衛生間。跪在馬桶前,把晚上喝下去的酒、喫下去的食物,連同那些陰暗的、扭曲的念頭,一股腦全吐了出來。
吐到胃裏空空如也,只剩酸水。吐到喉嚨火辣辣地疼,眼前發黑。他扶着冰冷的瓷磚牆壁,大口喘氣,額頭上全是冷汗。
冷水潑在臉上,稍微清醒了一些。他擡起頭,看着鏡子裏的人。臉色蒼白,眼下烏青,眼睛裏佈滿血絲,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頭髮凌亂地搭在額前,水珠順着髮梢往下滴,滴進眼睛裏,刺得生疼。
這個人是誰?
這個眼神陰鬱、滿身酒氣、對相依爲命的妹妹動過手的男人,是誰?
是他嗎?是那個曾經會抱着妹妹轉圈、會給她講睡前故事、會在她被欺負時擋在她身前的白瑾言嗎?
鏡子裏的男人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他走出衛生間,沒開燈,憑着記憶往廚房走。想倒杯水喝,喉嚨幹得像要裂開。
剛走到廚房門口,腳步卻頓住了。
客廳角落的沙發上,蜷縮着一個小小的身影。
是白瑾茉。
她睡着了。側躺着,整個人縮成小小的一團,懷裏抱着一個抱枕。身上只穿了單薄的睡衣,光着腳,連條毯子都沒蓋。窗外的路燈光正好照在她身上,能看清她微微蹙起的眉頭,和臉頰上未乾的淚痕。
她哭過。
這個認知像一根細針,猝不及防地扎進心臟最軟的地方。